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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郎盯著鏡子里的蕪姜,眼珠子便滴溜溜轉:“姑娘面相生得這般貴重,一雙妙目也像天生攝人的魂兒,要不要再挑個額飾,保準叫心上人看了移不動眼神。”話才說著,手上已經挑起來一條細細燦燦的墜珠鏈子。
后天就是族里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秋狩了,所有的姑娘們都會把最漂亮的自己打扮出來。往年蕪姜不往心里去,這會兒想長口氣呢,想了想便要在手里。貨郎想幫她戴,她側著額頭一躲,自己在額際上比了一比便收起來。
“你再給我挑一小盒胭脂,我這會兒身上可沒帶銀子,你得隨我回去拿。”
一股涼風拂面,那少女額前劉海終于被風吹得翹起,貨郎瞇眼細打量,看到那黛眉尖果然一點嫣紅,想都沒想便痛快道:“好首飾恰遇見美麗的小主,那是它們來到這世上的榮幸。莫說陪姑娘走一路,就是白送……呃,就是便宜賣了與你也是可以的。”
悄悄斂下瞳孔中的精亮,默默跟在蕪姜的身后打馬。
蕭孑與戒食一前一后從院子里出來,準備去操練場上練兵,抬頭便看到蕪姜領著個小貨郎走過來。
那小貨郎哈著個腰,抬頭瞥見他,連忙身子一側頭一低避開視線。
明明素不相識。
蕭孑不由微蹙眉宇,正想出聲詢問,卻見蕪姜根本目不斜視。他身量清偉,人尚且擋在門上,她已把他冷淡一撞,木僵僵地走了進去。
呵,小氣妞,果然生氣了……生氣也好,免得時時黏人。蕭孑暗自勾起嘴角,瞪了貨郎一眼,便大步將將往外走去。
戒食回頭看了眼蕪姜的背影,幾步追趕上來:“師哥,這妞看起來像很生氣……我就說叫你別惹她吧!怎么辦?這可是咱們的定時飯票!”
蕪姜頓著步子才走到帳包外,便聽到那家伙好整以瑕道:“出息,一頓不吃能把你餓死嚒?慣愛裝,不用去哄,出不了半天她自己就能好。”
真是囂張到可惡呀,把蕪姜一顆少女心都糟蹋壞了……她才不信是自己主動送的吻呢,就算是,他既然把她啃成了那樣,啃完了又說嫌她太素,這就是過分。女兒家送出的第一次,天曉得分量有多么重,他可以不當做一回事,但不能那樣鄙薄。
蕪姜便忿忿地想,這次偏要叫他“沒出息”,他不道歉,她就一定不要理他。
從屋子里取了碎銀出來,門前小貨郎卻不見了,不免又有些茫然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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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幾百米外的荒道上,慕容煜著一襲通身黑袍,翹著靴子坐在一頂通體全黑的轎子里,聽小貨郎惴惴匯報。
這會兒撕下胡須與假面,原來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清俊侍衛。
“你可看清楚了,那天救他的小妞額頭上有顆小紅痣~”
北方逖國七皇子,絕色容顏傾天下。慣是個喜怒愛形于色的家伙,心情舒暢時喜著素淡清雅,倘若幾時內心陰鷙,那色調一定不遮不掩的暗沉。
見主上今天穿著這么一通黑,連額心畫著的也是黑到發紫的黑蓮花,曉得心情一定是極度不好,侍衛們一個個都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應付。
“千真萬確是她!那妞可不好騙,屬下費了諸多口舌,才把她說動下馬挑揀首飾,為了能有機會看她的眉尖,還給她親自端了許久的鏡子。后來去到她院子里,天曉得竟然碰到了蕭將軍,身邊正是那天夜里貓進寨子的胖墩。”那侍衛低著個頭,極盡全力描述著過程的艱辛,生怕主子不小心又賞下來甚么難以下咽的吃食。
“哼。”慕容煜搖著黑烏鴉毛玉骨小扇,聽罷卻不過冷厲地勾了勾嘴角。
他與大皇兄慕容煙乃自漢妃出生,母妃早逝,平素慣不得寵。今次這招合謀滅蕭孑,原本為了討取父皇的歡心,梁皇與他身邊佞臣也滿懷期許。結果原定半個月內把人頭交差,時間過去了一月有余,那廝還是丁點蹤跡全無。
且不說好容易到手的立功機會打了水漂,大皇兄對此甚是生氣。那邊廂梁皇還是個怕死鬼,平素見到蕭孑本就戰兢奉承,這會兒見久久沒有消息,怕蕭孑沒死,將來回京城取他性命,又開始假惺惺要申討逖國。
慕容煜沒得辦法,只得叫人割了個差不多大的腦袋,澆了半勺油燒得面目全非,差人先送到梁國去。聽說梁皇接到人頭后,當眾抱著盒子痛哭流涕,但那皇帝詭詐多端,也不知道能瞞多久,還須得盡管把他真人找出來。
想到蕭孑那張冷峻得不近人情的顏,慕容煜手中的假手不由緊了一緊:“干得好~~果然就藏在別雁坡,我說誰還能不死一兵一卒就連敗匈奴……那么你這一路還聽到些什么?本殿下要看看怎樣打賞你才好~”
“屬下心甘情愿替主上辦差,不敢奢求任何賞賜!”七皇子的賞賜從來極端鬼僻,一襲話聽得侍衛脊背生涼。這天下干誰的差事都好,就千萬別被主上點去辦蕭將軍的差——得不到反生怨哪,天煞的冤家!
拭著額頭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忙又拱手道:“哦……當時正好路過一個破爛帳包,聽見那丫頭在門前說,說她將來不得不回中原去,要為她的母親報仇血恨,不知道還回不回來。她說得十分謹慎,還把周圍仔細看了看,屬下當時就躲在帳包后,一時沒敢出來……對了,那寨子里的人們都管蕭將軍叫子肅,說是那丫頭的未婚夫,那丫頭說將來要跟著他回中原……”口中說著說著,猛見慕容煜表情大不善,連忙立刻改口道:“主上要不干脆直接殺進去,現在就把那對奸夫銀女活抓了?”
哼,竟然還有未婚妻了……那個小妞是想找死嚒?
慕容煜捻著扇骨,想起小時候被蕭孑甩進池子里的一幕,涼酸酸地扯了扯嘴角:“哦~,竟然還有這一出嚒?姓蕭的沒情沒義,倒是難得見他肯對哪個女人容忍,這真是個新鮮的發現……先不要走漏消息,即刻派人給本殿下去打聽那丫頭的來歷,興許還能有甚么意外的收獲……他既然敢對她上心,那就哪里有缺口撕哪里好了。”
說著拍了拍假手,叫愛妾端來一小方盤子:“你干得很好,然而也把不好的消息帶回來給了本皇子,所以這賞,還是不得不賞~”
那盤子里血紅淋漓,乃是個新鮮的牛胎盤……呃,侍衛胃中泛嘔。想了想上回小魏生吞的那條毒蛇,其實……還不算太難吃,便抹著汗端下去了。
☆、『第二十回』獵澀
秋末干枯,茵蔥的草場只剩下黃禿禿一片。每年九月的獵狩是郝鄔族最隆重的比賽,族里所有的青年都踴躍參加,大家在曠野里騎射,一個半時辰內回來,誰手上打的獵物最多,誰就是今年獲勝的勇士,那是一種至高的榮譽。
不遠處的操練場上彩旗飛揚,大上午的人還沒去,就已經聽見那邊震天響的鑼鼓。
蕪姜坐在小窗前,對著銅鏡把劉海用細簪別起,又將新買的額飾沿著眉心垂下。她的額角在母妃懸梁那一幕,被撲簌掉落的簪子留下一道細小而永久的疤。打小梳劉海,是不想看見疤痕把傷痛念念難忘,后來曉得了梁皇在找她,才刻意地遮擋住眉尖小痣,怕不知甚么時候被從前的舊人遇識。
這是她第一次露出光潔的額,那際線豐美、細發絨絨,這樣的女人常常有一雙清澈靈閃的眼眸,無論年歲多少總能輕易將人勾動。蕪姜扳好墜心的珍珠,又用指尖在胭脂盒里輕剜一點紅,涂在唇上含了含,瞬間唇兒也嬌媚起來。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只覺得陌生又熟悉,然而卻天生的喜歡。想起從前母妃也這樣,她那時候還小,總是一目不錯地站在妝臺前看宮女給她裝扮,一道道繁瑣工序下來得用一個時辰,看去多么神圣。
阿娘在背后給蕪姜梳頭,睨著姑娘鮮美的嬌顏,笑眸間溢滿贊喜:“時令開春,花兒就想要爭奇斗艷;姑娘為情郎動了心,一夜之間便學會了梳妝。”
蕪姜聽得臉紅,便站起來,把胭脂也往阿娘的唇上涂:“阿娘取笑人。誰也不是蕪姜的情郎,我打扮了給自己看。”
婦人也不戳穿她。夜宴當晚夫妻二人早歸,正想出去接姑娘,透過窗子卻把那一幕恰好看見。竟然是只小辣椒呢,忽然把那小子的脖頸摟住,時間過了很久才進屋,嘴兒紅腫腫了兩天才消下去。
后來兩個人便躲來閃去的,他看她、她就橫他,她看他、他就背過她,誰也不和誰說話。傻樣兒,過來人的眼睛最毒辣,不喜歡才怪。
“蕪姜,蕪姜!”聽見門外女伴在叫,就催著蕪姜快點兒牽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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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練場上喧囂熱鬧,參賽的青年都已高坐上自家的駿馬,姑娘們盛裝相迎,扯著馬韁和他們說話。那青春洋灑的美好年歲,愛情的味道便在眉來眼去間流淌,一個個都在為心目中的英雄鼓勁。
蕪姜走進場子,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孤冷的蕭孑。他惹了她,她就不給他洗衣裳,此刻著一襲修身斜襟長袍滿帶風塵,那側影清朗而勁武,墨發揚灑,看上去竟像個開疆辟土的將軍。族里的姑娘們遠遠看著,笑容里滿是傾慕,他卻視若不見。他好像天生有一種氣場,讓人仰視,卻望而怯步。
“快看,蕪姜,那是你家的項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