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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孑把布袋打開,壘成一摞的幾包藥材,底下是一塊素白的里布與兩塊靛青的粗布,不由凝了蕪姜一眼。
她抿著珠珠的小紅唇,小臉蛋被面湯的蒸汽熏得粉撲撲的……這會兒看起來倒不那么可惡了。
傻傻的可愛。
蕭孑便抓了袋子站起來,居高臨下道:“化了多少銀子記在我?guī)ど希蘸笪医y(tǒng)共還你。”說著把長棍一支,晃著肩膀便往門外走。
——能還得起才怪,她根本就不準備讓他有機會賺到銀子。
——但他其實也根本就沒想還。
那油燈昏黃朦朧,兩個人隔著半舊木門相看一眼,他一個轉(zhuǎn)身,她一個低頭,又互相不理睬。
阿耶阿娘在柵欄旁看,不由對視好笑。
阿娘嗔阿爹:“我說姑娘制小伙有一套吧,這才剛開始吶,看日后多少服服帖帖。”
阿耶扎著木拐,依舊少許愁容散不開:“好是好,就是對拓烈小子交代不了,怕是小兩個要翻臉成仇家。”
阿娘拍他肩上飛蛾:“你盡管怪我們姑娘,可知妲安郡主來找過她嚒?頭人認定了拓烈接班,又怎么會讓他輕而易舉娶別的女人?姜兒這孩子嘴上不說,心底里卻是好強的,你就由著她去吧。”
曉得夫妻倆清貧身微,無力為姑娘爭取甚么。阿耶嘆了口氣,便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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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姜暗地里和阿娘解釋,說自己沒有被蕭孑那樣“欺負”,但每次阿娘只是彎著眉毛兒笑。蕪姜也不曉得阿娘信了沒信,但是阿耶對蕭孑的態(tài)度卻漸漸暖和了起來。阿耶給蕭孑找了個接骨的大夫,許是戰(zhàn)場上廝殺的男子自愈能力都強,不幾天蕭孑右膝的淤腫很快就褪下去,可以拄著拐杖順暢走路了。
蕪姜便逼著蕭孑每日跟著自己去放羊。
別雁坡是大漠里一片肥沃的草場,秋天草地漸漸枯黃,羊兒也閑了,人也閑。
逖國與梁國一直僵持,沒有蕭將軍到底叛沒叛國的確切消息,仗也不知道打不打。北邊的匈奴人一到秋冬就猖獗,附近幾個部落都開始自我防衛(wèi),郝鄔族首領(lǐng)見附庸的兩個大國都無靠,只得叫各家各戶捐資削箭也籌備起來。蕪姜因為家里窮,阿耶腰又不好,便利用放羊的光景戳長繩。
一百只羊是蕪姜家的全部財產(chǎn),蕪姜叫蕭孑看好羊,但只要阿耶阿娘不在,蕭孑就不肯好好聽她。每日只枕著他的拐杖,清岧岧的身影躺在草地上沉思。只有當(dāng)不遠處傳來“霍霍”的操練聲,那雙冷長的鳳眸里才會聚起光。
傍晚大漠蒼茫的天際下,幾百個人的騎兵衛(wèi)隊發(fā)出嘹亮的口號,那是拓烈在訓(xùn)練著他的兵馬。
妲安的阿爸給青年們配了統(tǒng)一的騎裝,拓烈的是一套更威風(fēng)的鎧甲,那刺亮金屬將他八尺余的身高襯托得寬偉挺拔,使他看上去帥氣得像變了個人。他操練得很認真,每一回都吸引著少女們圍在邊上看。
聽鄰居小毛頭說,拓烈那天下午回去后頭一回沾了酒,卸了才修好的屋頂,酩酊大醉地縱馬闖進大漠的深處。是妲安郡主叫侍衛(wèi)帶著人,把他滿身斑駁地從狼群里救了回來。那之后拓烈就再也沒有進過蕪姜的院子。
妲安后來也沒有和蕪姜再面對面的遇見過,每次都能很巧妙的避開尷尬。她經(jīng)常去找拓烈,還叫女仆們馱著粥水去操練場探班,青年們都很歡迎她。聽說妲安的阿爸也常常找拓烈過去議事,然后留他在帳包里一起用飯。
族里的人們漸漸都知道蕪姜因為一個漢人的戰(zhàn)俘不要了拓烈,但是也沒有怪她,只是覺得惋惜。大家其實也都看出來,首領(lǐng)準備把拓烈招為女婿,再沒有比是個孤兒的拓烈更好的接班人了。但是因著拓烈的關(guān)系,不得不漸漸疏遠了蕪姜。
每一次蕪姜趕著羊群,和蕭孑一前一后地從操練場走過,大家的眼神便盯著她和蕭孑看,看清雋的蕭孑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看她的身段兒是否在男人的努力下豐腴出形狀。只有拓烈目不斜視,壯碩的身影背對著蕪姜,看不清面上陰影。
蕪姜依舊和大家打招呼,心里其實有點兒小難過,她同時失去了兩個最重要的好朋友。但是后來想想又覺得這樣也挺好,拓烈哪兒也不想去,他的志向只維系在郝鄔族,而妲安的愿望也只是做個尊貴的首領(lǐng)夫人,他們在一起,一定會好好地守護著族人壯大。
蕪姜也會感到很無聊,然后便去看蕭孑,他不說話的時候薄唇習(xí)慣輕抿著,鼻梁英挺,使他眼底的光影總是一幕幽幽。她每次看他的顏,都覺得想要探知他更多,卻又想不出來原因。但他的目光只聚在不遠處那邊的操練場上。
蕪姜猜他一定想起來曾經(jīng)戰(zhàn)場上的輝煌,然后對比現(xiàn)在的消寂與落沒……這感覺應(yīng)該像殺豬,殺過人的應(yīng)該也和殺豬一樣有心癮,但一聽到打戰(zhàn)操練的聲音就骨頭里癢癢。
每當(dāng)這時候蕪姜就會抽他一鞭子:“喂,梁狗,你看起來很喜歡打戰(zhàn)嗎?你幾歲上的戰(zhàn)場,可有在軍營里混什么官職?”
蕭孑一定會很用力地揪住她的鞭尾,然后瞪著冷長的鳳眸看過來。
他自然知道這小妞想聽的是什么話,便把時間往后延,佯作郁郁寡歡道:“十五,小參軍一個,賺的還不如你賣羊糞多。”
蕪姜果然聽得小竊喜,呀,她就是喜歡看他落魄到底底,然后他便無處可去,就非她不可。她還要把他一切企圖跑掉的銳氣都磨平。
蕪姜說:“我猜也是,不然那惡將蕭孑叛國,為什么單把你撇下。不過就算你想跟去也沒辦法,你看起來這樣狼狽,他未必肯再收留你。你現(xiàn)在的命也是我的,去到哪兒我阿耶都會把你攆回來。”
蕭孑枕著腦袋不應(yīng)。
今次逖國無故挑戰(zhàn),到了邊塞卻又派七皇子主動求和。他帶兵前去談判,五千舊部連同自己糊里糊涂全盤昏厥,醒來就被抓了俘虜。那個只以美色為榮的慕容煜可沒有這樣謀略,這其中來龍去脈一定有甚么他不知道的貓膩。
但是這丫頭整日個寸步不離地黏著他,她的馬兒也不聽他的話,四周的族人亦對他冷漠芥蒂,讓他根本甚么消息都打探不出來。
頭枕著草地,也不曉得是否風(fēng)聲劇烈,怎生得隱隱只覺地心在震動。微闔起鳳眸望遠處眺,但見那西北面濃濃塵土飛揚,天空中大雁烏壓壓一片往這邊疾飛。
蕭孑不由皺起眉頭,看著不遠處操練的拓烈道:“你們郝鄔族就這么些個支零散碎的騎兵衛(wèi)嚒?”
蕪姜正想旁側(cè)敲擊他,探探他是否見過那個狗皇帝泡制的燕姬人干,見他眉宇凝重,不由跟著站起來看。
“你可別小瞧他們,這些都是我們族里最精悍的青年!”嘴上犟硬,卻見那遙遙處黑云壓罩,有鳥兒驚惶撲騰。“咕呱——”蒼鷹在天際下發(fā)出凄澀的長啼,像要把什么噩耗往這邊帶來。
不自禁攥住蕭孑的袖角:“子肅,你都看見了什么?”
哼,這會兒肯叫他子肅了。
還從來沒有被人這樣依賴過的感覺,蕭孑冷蔑地睨了眼蕪姜拽在袖子上的小手,心底怎生又冒出那么點兒可惡的小暖暖——
“有一只匈奴人的散隊正在往這邊過來,約莫千余人,不想你那小情郎死的話,就去勸他們快撤吧。”
☆、『第十三回』羊遷
“霍——霍——”
雄偉的號令聲在空曠天際上蕩開回音,幾百條紅纓長矛揮舞出凜冽光芒。漢兵出征塞外,最須苦練的是騎射,他們注重布兵擺陣,馬上的功夫卻不及漠上馳騁的男兒。與之相反,郝鄔族的青年們自小坐在馬上,拉開一張長弓就能把天空翱翔的蒼鷹射下,但是舞槍列陣卻是他們的短項。
拓烈其實也是生疏,但這是他頭一回領(lǐng)兵帶隊,因此濃密的眉毛凝重地擰成一線,操練得十分認真。
“拓烈哥哥!”妲安遠遠看著他魁壯的背影,那新制的鎧甲在傍晚橙光中閃閃發(fā)亮,將他襯得威風(fēng)八面,她滿心里便都是戀慕。叫他一句,縱身跨下漂亮的阿克哈馬。今天穿一襲明艷的玫紫色鑲金絲長裙,發(fā)辮上的彩帶被風(fēng)吹得拂過臉頰,看上去驕傲又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