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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心疼閨女被郡主的那番挾纏,但是他們夫婦卑微,不能為她做些什么,只是由著她嬌:“早就回來了,看見郡主在和你說話,就沒有吵擾你們。”眼角的皺紋向上彎著,目中有光濯濯。
蕪姜想起前天晚上阿耶阿娘的憧憬,不由有些抱歉:“妲安說她喜歡拓烈,喜歡到不行了……”
“那你自己的心呢,你不喜歡他么?”阿娘打斷話問。
“我也說不來。”蕪姜想說她和拓烈沒有那種膩膩的味道,也想說她也許有一天要離開一段時間去中原,但是都說不出口。便背過身去把衣裳系好:“對不起阿娘,沒能讓阿耶阿娘當成未來首領(lǐng)的丈人和岳母。”
“傻孩子,日子不是一直那樣過著嗎?”阿娘揉了揉蕪姜的肩膀,見她眼睛忍不住又往窗外看——姑娘家從昨晚回來心就被偷走了,她自己還不曉得呢。
便佯作往臥房里去睡覺,把蕪姜一個人留在空屋里:“心里想要去的地方,那就順著心意去。興許這將是今歲塞上最后的一場雷雨,去得晚了,那雨水把道路沖刷,原來的就已經(jīng)不在原處等待。”
——*——*——
荒燥的黃沙被雨水侵略,在松軟的沙面上打出一個個小洞,有螞蟻爬進去,不一會兒就漲了一窩。
蕭孑用一塊尖石瞄著不遠處的野兔,那野兔肥肥墩墩,一邊盯著螞蟻爬水,一邊時刻做著要沖刺的準備。要是在往常,他一石頭過去就可以將它致命,奈何現(xiàn)在肋骨重傷,扯著肩臂不敢用力動作。
但是他已經(jīng)接連兩日一夜未曾進食了。
雨水把搭了一晚上才干的青布長裳再次浸透,蕭孑虛弱地靠在土丘上,微闔起一只眼眸,咬了咬牙。
“吱——”,那兔子前腿一蹬,尚不及逃竄,后背上頓時已被石頭擲出來一個血洞。
蕪姜坐在馬上看到這一幕,就有些后悔來了。她猜他一定是想吃生肉……這個殘忍又暴虐的男人。
但他沒有死,她心里又覺得哪里似乎踏實了一點。看著他的側(cè)影,那肋骨處的血跡已經(jīng)發(fā)烏,被雨水泡得皺巴巴一團,心里又有點兒可憐他。
“嗯。”蕪姜咳了咳嗓子。
蕭孑目不斜視,他其實早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身后的動靜,但他沒想到她竟然還會回來找他……明明也許素不相識,平生并無交集;又或者她是那個小女孩,但多年后早已經(jīng)把自己忘記。
但她的馬背上系著麻繩和麻袋,手上還多抱了一件蓑衣,不是準備來給自己收尸又是甚么?
誒,天底下的少女見了他都跟見了閻王,他手上佛珠滑下來捻一捻,少女們就要尖叫著捂眼睛,還從來沒人敢對他這么主動過……他心里莫名溢出點兒小柔軟,但是不能這樣輕而易舉就搭理她。他還有目的。
蕭家自大梁還是個分封諸侯國起便世代忠良,雖然多年前因他少年時的心軟,不小心錯放過那對母女,導(dǎo)致這些年梁皇對他多有芥蒂。但這些年梁皇的江山幾乎都是他帶著弟兄們四征五戰(zhàn)打下來,他不信他會為了這一次戰(zhàn)敗就過河拆橋。
這其中必有貓膩,他得弄清楚。但是弄清楚之前,他得先搭上個誰,然后找個安全之處先把傷口養(yǎng)愈。
蕭孑挪著僵直的雙腿,準備用枯枝把兔子的耳朵勾過來。
此刻大雨漸滂沱,一幕墨色長發(fā)將他的側(cè)顏遮掩,可看到那清雋面龐上一雙冷長的鳳眸在雨中目光郁郁。
落拓又堅忍啊。
果然下一秒便聽見“噗”地一聲,面前多出來一個小袋:“喂,給你吃。”
脆生生兇巴巴不耐煩,然而那小袋里卻分明有暖熱的肉香味兒撲鼻。他忍著用手背彈開,冷顏不理。
☆、『第八回』藏龍
蕪姜有些氣堵,冒著雨來看他這張冷臉是為何故?早知道只當他已被撕成白骨好了。
但又不確定蕭孑到底聽清了沒有,她的聽覺一緊張就不太靈敏,忘記剛才說話的聲音夠不夠大聲——雨下得這樣吵鬧。
蕪姜就又重復(fù)了一遍:“再不吃要被雨水淋濕了,白給你在家里烤好了帶來!”
她的音量大聲了點兒。
蕭孑這才用枯枝把袋子挑起,抬頭睇了蕪姜一眼:“你不是走了?此刻又冒著大雨尋來做甚么?”
說的是她昨天那句——“梁狗,你再假惺惺我也不會帶你離開!”
蕪姜小臉紅一陣白一陣的,鞭子又揚了起來:“我準備給你收骨頭的,不想你命還挺硬。你愛吃不吃,不吃就把袋子還我,我這就走啦。”
“咻——”
“呵,爺這條命還沒那么容易死。”蕭孑嘲弄地齜了齜牙,一把抓住她的鞭尾,低冷著嗓音道:“……不要總是想打我,我不會次次好脾氣。”
他的衣裳被雨水打濕,緊貼在清偉的脊梁上,勾勒出里頭年輕而硬朗的肌腱,那是將士多年沙場上練就的精粹。往身后土丘上一靠,見她被嗆得小胸脯氣鼓鼓的,這才悠悠然地把食袋打開。
是一壺溫熱的油茶還有一塊烤好的肉干,提前用小刀分切成了小塊……她對他的仔細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腹中應(yīng)是早已饑腸轆轆,卻吃得不緊不慢。那下頜骨輕蠕,不顯山露水的講究,使他看上去就像出生在矜貴上層人家的公子。
蕪姜在馬上看,便又看得認真——這個偶然邂逅的落拓中原戰(zhàn)俘,他的一言一動,總是讓她不由衷地想起太子哥哥,那個對她極盡愛寵的雋雅皇兄。并因此渴望探知他的更多。
蕪姜仰著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子肅。”蕭孑搖了搖水壺,似乎略微猶豫,又望著雁門關(guān)的方向道:“你昨日說的‘叛將蕭孑’是甚么意思?”
“他們說當年晉國滅,梁皇因為記恨蕭孑把燕姬母女放了,這些年一直壓著不給他晉職。那蕭孑心懷不滿,便假借與逖國七皇子談判的機會,帶著五千舊部叛國降逖了。榷場上的人們都在談?wù)摚犝f梁皇正預(yù)備懸賞他的人頭!”蕪姜睨著蕭孑刀削玉鑿般的顏骨,把昨天聽到的消息往嚴重里狠編,末了又試探道:“莫非你不是他的部下,不是梁國戰(zhàn)俘?竟然還要來問我?”
呵,蕭孑、蕭孑~
不正在她的眼前嚒?
蕭孑戲謔地勾了勾嘴角,因聽蕪姜說到‘燕姬母女’時那般自然、好像與她并無甚么干系,不由認真將她掃量。
他的眸底總是藏著郁郁幽光,像一不小心就把人看進心底。撒了謊的蕪姜有些不自在地轉(zhuǎn)過臉:“你看我做什么?梁狗,我問的問題你為什么不答,你現(xiàn)下可打算回中原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