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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四歲正正好的年紀,一雙兒瑞葉眉,眼眸澈然,美得不像樣。瞳孔里卻裝著小憤怒,像把他很討厭的樣子。身段兒也婉婉,穿一抹煙青色對襟小衫,領口白而潔凈,看起來這些年過得無憂快樂。
他的手不殺老幼婦孺,只殺戰場上的敵人。當年破宮時他不在,等他入宮時慘劇卻已接近尾聲。而他撞見那對母女也是偶然。
但時間過去太久了,他除了那顆小紅痣和似像非像的臉容,其余并不確定是不是她——當年因為自己一時心軟放過,惹梁皇生了嫌隙,如今梁皇竟然用七座城池換她。天下人都在找,但他怎么舍得,邊關的每座城都是弟兄們這些年的血汗,或毀,或親自送她回漢,但她都只能經過他蕭孑自己的手。
這發現太意外,她來了,他就不能輕而易舉放任她跑。
蕪姜被蕭孑看得很不舒服,他看得太認真,近乎癡凝,似乎在想著什么。這樣近的距離,兩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蕪姜竟然發現他是個雙眼皮,安靜的時候眼底看起來憂郁而溫柔。
這是她離開中原后第一個接觸的漢人年輕男子,這種感覺好奇怪,就是拓烈把最兇狠的野豹子扛到家門口向她求親,她都沒有過。膩膩的,交來纏去——像父王和母妃。
呃,她忽然不想和他繼續呆下去了。
蕪姜撐著手從蕭孑的懷里爬起來,拍著塵土說:“你看我做什么?你是梁國的戰俘?”
這兩個字好生扎人。蕭孑臉色有些發青,只睇著蕪姜的眉眼道:“你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
不說就是默認。
蕪姜臉兒紅窘窘的,橫了蕭孑一眼:“梁狗,你再對我假惺惺我也不會帶你離開這里!”看到他腰間掛著一枚長條玉佩,幽光閃閃的漂亮極了,她忽然想起來白天榷場上看到的耳環,便走過去解下來:“就拿這個賠我好了。”
第一次搶別人東西總要回報點什么,把玉佩掛上脖子,一躍跨上馬背:“好心提醒你,你若是那叛將蕭孑的部下,我勸你還是別回去,回去也是死路一條,不如就留在這里喂狼!駕——”
“該死,這個你不能拿!”蕭孑尚在詫異那句“叛將”,只覺眼前一亮,連忙想要抓住蕪姜的裙擺——這是他軍印的大鑰。
但蕪姜只是把破鹽袋扔在他身上,就頭也不回地把他絕情拋棄在荒野。
——*——*——
天已經黑透了,遙遠的夜空中月光寂寥,蕪姜一個人尋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夜風清涼,吹入鼻息都是剛才那好聞的夏夜艾草味道,就好像人還在身后尾隨。
蕪姜心里就亂亂的,低頭看了眼被蕭孑捻得皺巴巴的前襟,這才覺察痛得不行。
“駕——!”
……
咯噔咯噔。
不幾步忍不住又停下來看。她長這么大還沒有被一個男人像這樣欺負。想起晚上要對阿娘怎么解釋,不由頹唐得不行,把蕭孑恨得牙癢癢了。
大漠之下靜悄悄的,系著小衣正要站起,卻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聲鬼哭狼嚎。
“慕容煜,你行行好,大恩大德放了我吧!我師哥他不會來了,他寧可抱著那個小胡女啃,他也不會來救我——”
略熟悉的嗓音,蕪姜連忙隱在黑暗處偷覷。只見前方土道上燃著一堆篝火,一個胖大個子被脫了上衣綁在篝火旁。他的脖子上套著根活繩,身旁的烤肉正孳孳地冒著油煙。
“哦嗚——”漆黑處傳來狼叫聲,似乎有狼群正被這邊的肉味吸引。
胖子愣了一怔,下一秒簡直驚天動地:“天底下最自私最沒情義的就是我師哥!我在他心里算什么?我在他心里就是一坨屎!就是一坨大便——”
“嗤嗤嗤~~主上今晚要讓我們看生剝人皮么?”
“那將軍到底來不來呀,這里蚊子也太多了~”拐角馬車上傳來美人們沒骨頭的曖笑,又相繼抱怨開來。
蕪姜看見白天那個戴幕籬的男子幽幽淺笑:“急什么?就算他不出現,那美人總得回去不是嚒?本殿下看她有些面熟,還想抓來再賞幾眼~”說著,忽然探出修長的手指在車廂外輕輕一扯。
“慕容煜你不得好——死,呃……”那邊廂胖子的喉嚨頓時一緊,被繩子勒住了咽門。
“吵死了~”慕容煜彈彈指尖,輕皺了下眉頭。
昏黃燈火下蕪姜看到他淺側過來的臉容,只見眼梢上翹,嘴角輕薄,美得像一只狐貍。她渾身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
阿耶阿娘直到快戌時了才看到蕪姜回家。
夫妻二人喜出望外地迎上前,看到蕪姜衣裳上血跡斑斑,滿身塵土,差點兒都要以為她被匈奴蠻族欺負了。
蕪姜費了老半天解釋,好容易才躲過阿娘的檢查爬上床。
大漠的夜晚空空寂寞,遙遠處幽長的狼嚎聲不斷。入了秋狼群們便要開始活躍,它們夜里出來覓食,倘若看見曠野里有昏死的人類,一定要把他肢解了,然后啃成一根根白骨。
蕪姜睜著眼睛昏昏不肯睡,腦袋里都是臨走前蕭孑憂郁而俊美的臉龐,她抱著枕頭想,那個討厭的梁狗一定給狼吃掉了。
☆、『第六回』有情
糊里糊涂一覺睡到大天亮,那半夜不曉得何時下過一場雨,早上推開門撲面而來一股泥土清濕的氣息,眼目一片明亮,連漸枯的草場似乎也因著秋雨的洗滌而活泛了不少。
多巴家的兩只母馬要生產,阿耶阿娘大清早被請過去幫忙,帳包里頭空靜靜的。昨兒夜里沒敢換里衣,蕪姜凈了臉梳好頭,準備趁著阿娘不在去河邊打些水回來洗澡。
黑褐的木柵欄把帳包外圈起一個小院,院子里兩件少女煙青色的裙衫在風中飄擺,阿娘大清早就幫蕪姜把外裳洗掉了。蕪姜在角落拿來兩個木桶,又從馬廄里牽出她的棗紅駿馬,愛寵地摸了摸腦袋,把木桶掛上馬鞍。
小女初長成,淡綠的小衫被她撐得有些短,墊一墊腳尖就能看到那系絲帶的小腰兒一把握。
拓烈站在草檐外看,看得心里就怦怦跳。他想,怎么才一天多沒見,就覺得過去了好幾十年。
他喚了聲“蕪姜”,心里說,她的衣裳看起來不那么合身了,等下回再打一只野獸拿去榷場上賣,就要給她裁一身長點兒的衫子,把她的腰兒藏起來,不讓族里其他的男人們看見。
窸窸窣窣,蕪姜聽見狗刨地的聲音。一抬頭,看見拓烈牽著他那只又傻登又暴躁的大狼狗站在院門外,換了身干凈的灰布袍子,個子又高又大,臉上表情紅窘窘的。
拓烈還說他三天后才來呢,這才第二天他就忍不住,蕪姜的臉就也紅窘窘的。
蕪姜牽著馬走出來,淺蹙著眉頭說:“拓烈你又來做什么?早上族里所有的青年都去首領那邊集合,你一個大高個子躲著不肯去,跑這兒來偷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