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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至天近破曉,才起身離去。
一轉眼,距離幼幼臨盆的日子只剩五六天了,一大清早,掬珠就嘰嘰喳喳地在外間跟習儂描繪著什么,等二人端著膳盤進來,幼幼擱下書卷問:“一早就興奮什么呢?”
掬珠這才曉得自己嗓門大,羞紅起臉,然后興致勃勃地講:“回王妃,是太明湖那里開了一株并蒂蓮,可好看了。”
習儂念念有詞地笑講:“一莖生兩花,可謂吉祥、喜慶之兆,看來最近要有好事發生了。”至于是何好事,可不就是指那腹里的孩兒嗎。
或許憋在屋子里太久,幼幼聽她們一說,也來了興致:“你們帶我去瞧瞧。”
習儂與掬珠紛紛一愣,相互凝望,竟仿佛有話難言似的,習儂馬上緩過神:“王妃,您畢竟懷著身子,那又是水邊,咱們還是別去了。”
幼幼已經起身,讓掬珠去取披帛了:“沒事,我站在遠點的地方看便是了。”
她既堅持,習儂不好一再勸阻,只得隨她去了。
其實幼幼許久不曾出紫云軒,平日散步也是在院子里走走,這次一出來,倒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在二人的攙扶下,幼幼一路溜達地來到太明湖,每逢一入盛旺之季,太明湖便會有數千荷花齊齊綻放,暗香飄搖滿池,蔭間穿行著蜻蜓的影子,當真是乘涼散心的好去處。
習儂她們不敢大意,待掬珠找好一個安全又看得清楚的位置,才扶著幼幼過去眺望,因太明湖里出了并蒂蓮,引得府里一些丫頭都圍在湖邊欣賞,踮腳張望,喁喁私語,十分熱鬧的樣子,不過看見王妃來了,忽如受驚的魚群,一下子散了開。
等幼幼觀賞得的差不多了,習儂開口勸說:“王妃,咱們回去吧。”
幼幼倒不執拗,點點頭,轉過身時,望見前方小橋上徐徐走下一道倩影,她手里提著藥膳食盒,當撞見幼幼一行人,她身形明顯震晃下,似乎大出意外,隨即上前行禮:“王妃金安。”
幼幼臉色不易察覺地一變,只瞧她銀簪挽發,杏黃春衫,一條月白絲絳將細腰勒得嫵媚動人,而手里拎的紫檀木繁花食盒,雕工精致無比,能用這種食盒的人,王府里只有三個人,自己不必多提,太妃有崔嬤嬤跟蕙蘭專門伺候,為此她這一趟要前往哪里,答案昭然若揭。
“起吧。”幼幼吐字極淡。
她一句話沒問,小雙當對方是沒認出自己,神情有些怯怯的,馬上起身走掉了。
習儂擰眉,掬珠則憋得臉都快綠了,終于氣不過,朝那背影啐去一口:“呸,賤蹄子,穿的花枝招展的,給誰看呢。”
習儂大驚:“掬珠!”
掬珠忍無可忍地道:“不就是如今在王爺身邊伺候,還真當自己是個主子了,說到底,還不是個下賤的丫頭。”她因氣頭上,忘記自己本身也是個丫頭,竟連自己也給罵進去了。
“在王妃面前大呼小叫,要是驚動到胎氣怎么辦?你把規矩全忘了是不是?”習儂厲聲斥責。
掬珠方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慌一捂嘴,后悔不已。
習儂氣她年輕氣盛,什么事都憋不住,雖說王妃不會在乎區區一名丫頭,但現在這節骨眼上,可不允許出半點差錯,側眸一瞥,幼幼神色如常,朝她倆淡淡道:“走吧。”
不過行了一段距離后,習儂忽然發現幼幼的臉色越來越白,渾身輕微發抖,像一片輕薄的花瓣,在風中搖搖欲墜,習儂嚇得拉住她,卻覺她的手正攥得死緊,等掰開來,里面全是黏黏的冷汗,瞬間驚慌起來:“王妃,王妃,你怎么了?”
幼幼不說話,緊咬著嘴巴,告訴自己能忍過去……能忍過去……可陣痛的感覺愈發強烈,讓她開始分辨不清楚,那究竟是來自心底的痛,還是腹部的痛……
“糟糕,是不是要生了?”掬珠見勢不妙。
習儂遞給她個眼神,掬珠急忙去喚大夫和穩婆,幸虧在幼幼臨盆半個月前,產房就布置好,穩婆們也被請來待命了。
一切來得那樣突然,幼幼痛得臉都苦青了,用手捂住肚子,慢慢跌跪在地上,耳畔響著眾人的呼喊、叫嚷,不多久,她似乎被抬到竹架上,渾身蓋著薄毯,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喊聲也漸漸聽不清……周圍,只剩下漫天的痛撲卷而襲……
直至傍晚,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宛如新雨般,打破了這場沉悶的盛夏。
☆、第70章 [誅心]
幼幼覺得自己像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已經記不清當時是如何撕心裂肺地嘶嚷、哭叫了,現在她終于體會到閔氏所說,生孩子就像死過一回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了,怕是這輩子也不會忘記。
此際醒來,她身體疲憊得根本不想動,映入眼簾是懸掛的雪白帷幔,才曉得這里不是自己的房間,而是產閨。
她先前昏迷,尚有些神不歸體,迷迷糊糊間,聽到床畔傳來細碎的交談聲。
“王爺,您瞧小郡主的嘴巴肉嘟嘟地撅著,又粉又嫩,多可愛啊,真想讓人親一口。”掬珠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欣喜地凝睇著襁褓中小人兒,那模樣活像她自己生的似的。
習儂從旁探頭,跟著贊嘆:“是啊,鼻子也好看。”
她倆一左一右地圍著,容歡則在繡墩上抱著寶寶,目光一刻不離寶寶的臉,眉目間溫柔極了,正笑得合不攏嘴。
掬珠歪過腦袋又瞧了會兒:“不過,就是頭發少了點。”
容歡立即開口:“你不懂,這算多的呢,有的孩子剛出生才那么幾根,可是寶兒的頭發黑黑密密,將來會越長越好的。”像她的娘親一樣,有一頭烏壓壓的如瀑青絲。
掬珠繼續問:“那眉毛呢,眉毛看起來有些淺,跟沒有似的。”
瑜親王面色一沉,一本正經地道:“誰說沒有的,這不是嗎,我小時候的眉毛也這樣。”掬珠畢竟沒生過小孩子,聽他語氣篤定,便信以為真,其實仔細一想這話,瑜親王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小時候的眉毛長什么樣?
掬珠明白后,笑盈盈地總結道:“那郡主的眉毛生得像王爺,鼻子生得像……”
“像我。”瑜親王大言不慚地打斷,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食指碰了碰寶寶的鼻尖,軟軟嫩嫩,宛如甜糕上的一點雪,幾乎要把他的手指融化了。
掬珠不認同,覺得明明像王妃的:“適才小郡主睜眼的時候,眼睛圓圓大大,特別黑,準是隨王妃啦!”
“嗯……”容歡拖長了尾音,仔細端詳片刻,“還是有七分像我的……”
掬珠差點沒翻個白眼,想著他干脆說全像自己得了。不過誰叫今兒是個大喜日子,她們這些下人丫頭在王爺跟前說話,也就有點沒規沒距啦。
習儂無奈不已,暗嘆掬珠這個傻丫頭非得跟王爺抬杠干嗎,今日王爺喜得千金,心情自然不言而喻,必定看孩子哪里都好,哪里都像自個兒,打從抱上小郡主伊始,王爺的嘴角就一直揚著,記得與王妃成親之后,她就鮮少再看見王爺笑了,可這回王爺笑得那么燦爛,那么好看,是真的開心啊,就連崔嬤嬤來了,王爺才勉強讓對方抱上一會兒,隨后又奪回來,根本舍不得撒手。
崔嬤嬤本想把小郡主抱去給太妃瞧的,但一見瑜親王這副難分難舍的模樣,只好暫且作罷,對著小郡主說了許多贊美詞,便喜笑顏開地領著丫頭離開。
其實習儂看的出來,崔嬤嬤是同她們一樣的,雖然喜愛小郡主,但心底多少是有些遺憾的,以瑜親王府的情況,如果是位小世子,那就再好不過了吧……但王爺似乎完全不介意是男是女,當從穩婆手里接過小郡主的一剎,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排山倒海的喜悅壓倒了……她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能高興成這樣,當時激動得都快哭了出來,看來王爺是真的把小郡主當成心肝寶貝來疼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