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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是不許,你一皺眉我就害怕。”
他的十指穿過她烏黑冰冷的發,他唇角輕勾,眼底眉梢撥弄春色,嘆息著換了語調,“好,臣聽郡主的。”
聽的人心都要酥上一酥。
外間一陣嘈雜,有人旋風一樣進來,石阡也沒敢攔,叫嚷著“小滿小滿”不管不顧就要闖進臥室來。陸焉一抬手扯了床帳,將景辭床上風光遮個透底。那人沖動上前,被他一條手臂攔在半路,“三少爺留步,男女大防,規矩禮法不可廢。”
景彥自然不服,要將他掀開了去瞧景辭,“你讓開!我們家的事情哪輪得到你來管!”
陸焉一步不退,“祖宗的規矩人人都得守,三少爺不為自己,也應當為郡主的閨譽著想。男女七歲不同席,沒得兄弟姊妹成年,還不講禮法,臥室寢居想進就進。”
景彥一抬胸脯,同他對上,“爺就進了,怎么地?”
這就要斗起來。
未想等來里頭一聲呼喚,“青巖,別鬧。”
短短一句話,聽得景彥心中一陣委屈,平日里同人爭執,即便是他有錯,景辭也只是背后教訓,哪有當面就這般喝住他,分明是偏袒。他瞪著陸焉,眼睛里冒火,“我就是來問一句,你有事沒事,沒事咱們回府,再不來永平侯這破地方。”
答話的人卻不是景辭,陸焉看一眼遮的密密實實的幔帳,慢悠悠道:“三少爺若著急,可先回府里去,郡主的起居本督來照顧,如有不滿,可請二老爺或是老夫人來問,本督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滿不回府,跟著你算什么意思?”
景辭為難,“青巖,你先回去好不好?我這實在難受,沒精神爭下去。”
景彥道:“我都是好心,怎就變成我的錯處了?”
春山一溜小跑奔進來,氣喘吁吁,“義父,大夫來了。”
陸焉伸手,向景彥一讓,引了大夫來床前,挑開幔帳只露出一段細白皓腕,腕上皮膚凈白,透出青紫色血管枝枝蔓蔓。老大夫時不時捋胡須,磕磕巴巴說上半天,大意是寒氣入體,開一副方子先吃著。但景辭已經開始一陣陣打寒噤,額頭熱的滾燙,昏昏沉沉要睡。
陸焉罵一句庸醫,指派春山去胡太醫府上請人,再讓石阡準備車馬。自取了景辭備用的暗花緞面鑲邊翻毛斗篷將人罩住,頭靠著肩,橫抱在懷里,急匆匆向外走,留景彥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腳下踹翻了圓凳,都怪永平侯!
他走時天色已暗。
永平侯后院小佛堂內,白日里不點燈,全然黑漆漆一片。
那狐貍精、水鬼,此刻幻化成俊俏兒郎,他頭戴巾帽,身穿褐色斕衫,慵慵懶懶與美須公永平侯同坐,倒一杯葡萄美酒自斟自飲,那有什么進退禮法可言。
舌頭舔一舔嘴角,妖氣森森,“侯爺瞧見沒有,那可是心肝兒眼珠子,旁人碰都碰不得的心上人。咱們權傾朝野的西廠督主,這不是一樣有軟肋?嘖嘖…………只可惜是個太監,看上的卻是侯爺的兒媳婦兒,這…………不過倒也無妨,橫豎是個沒根的東西,壞不了郡主貞潔。”
永平侯并不飲酒,立身在薄透窗棱下,冬日的光從他額角射向地面,風中的粉塵纖毫畢現,他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前有魏忠賢為禍朝綱,后有他陸焉,殘害忠良,不殺不足以雪恨。”
余九蓮歪嘴笑道:“侯爺英明,白蓮教教眾愿為侯爺馬首是瞻。”
再舉杯,各自會意。
☆、第26章 病中
第二十六章病中
斜陽晚晴,挽不住長街薄雪,天涯離情。
晚霞渲染街道,駿馬拖動浮燈,街上行人馬車遠遠望見提督車駕依次讓開,未有人敢叫囂吵嚷。便就如此,響鞭過處只聽得見車轱轆滾滾,青驄馬打響鼻,馬蹄踢踢踏踏,背靠夕陽,追風彎月。
陸焉將景辭抱在懷里,臂彎枕在她腦后,三千青絲落膝頭,一張芙蓉面一抹桃花唇,嬌嬌弱弱未肯睜眼,已美得讓人心醉。他說:“小滿,跟我說說話,別嚇我。”他的手骨節分明,探向她額頭,微顫。
心下一沉,她燒得滾燙。
景辭撐開眼皮,小腦袋往他懷里拱了拱,仿若一只尋母的幼獸,小小的手無力,但緊緊攥住他胸前寶石扣,生怕一晃眼他就不見。嘟囔道:“陸焉…………我好難受…………”
不過一瞬,她一蹙眉,一聲呼喚,他便要拔劍屠城。
環住她的手臂再收緊,仿佛就能借著這力道留住她的魂。他的唇微涼,貼在她額上,細細碎碎的吻落在她眉心眼尾,“小滿,小滿”他一路呢喃,吻過她緋紅的面龐,繼而游弋在她耳畔,輕聲細語喚她,“小滿忍過這一回,我同小滿保證,再不教你受苦,好不好?嗯?”他的尾音悱惻,不知藏了多少纏綿的情、未能解的意,是相思入骨,藤蔓一般纏緊了一顆心,碰一碰便是疼。
她小小聲哼一句好,側臉貼著他胸前騰云的鶴,偷偷瞄他緊張神色,混沌中帶了笑,苦中樂、澀中甜最是動人。不自覺,春蔥般的柔荑撫上他的臉,指腹滑過他圓潤唇珠,再爬上他眼角淚痣,她說:“陸焉,你生得真是好看,害我我一見著你便什么脾氣都沒有了,好窩囊。”
他握住她的手,一根根放在唇邊親吻,她發燒他醉酒,雙雙不知明日事。
陸焉說:“在我心里誰都不如小滿好看,一見小滿我便什么煩心事都不記得,只想逗小滿開心,守住小滿一輩子安安逸逸無憂無慮。”
景辭抓他的手背去冰自己燒的滾燙的臉頰,明明睜大了眼睛,卻仿佛什么都看不清,朦朦朧朧眼瞳映出他一池透澈溫柔,她著實熬不住,低語:“我頭疼…………”
他便將拇指按壓在她太陽穴上,“我給小滿松一松,一會看過大夫,吃了藥就好。小滿乖,忍一忍。”
她的身子跟著馬車顛簸慢慢搖,眼前事物都成了重影,她舔一舔干澀的唇瓣說:“我好想睡啊。”
“那就睡吧,我不吵小滿了。”
她又不依,像個任性的孩子,“可是我還想同你說話——”
他笑,吻一吻她微蹙的額心,一萬分耐心哄著她,“我不走,我守著小滿。等你醒來,我們再慢慢說,說一天一夜好不好?你乖,現在閉上眼好好睡一覺。”
她在他懷里點頭,面頰蹭著他外袍窣窣響,“好,咱們說好的,你不許走,也不許送我走,回頭我還有賬要同你算呢。”
他輕輕拍她后背,“好小滿,好乖,閉上眼,到哪我都守著你。”話語似暖風拂過,吹散了愁緒,熨帖了心。
這一世半生凄苦,半生繁華,都因多一個你,才得這人間一許春色。
陸焉將景辭安頓在自己房中,春山先一步趕回來,已經將屋子里燒的暖融融,掀開門簾似落進春末。胡太醫慣常老練,診脈開方一氣呵成,同陸焉交代要緊事宜,便留了小徒在提督府上照看,匆匆回宮當值。
景辭窩在床上,只留下中衣,仍舊迷迷糊糊難清醒。他一時在屋子里來回踱步,一時到院內吩咐石阡點齊人馬拆了平福戲班。他由春山服侍著摘下翎羽烏紗帽,換上家常衣裳,柔軟的緞面只看得見團花暗紋,半點繡線不沾,素雅得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