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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她固執(zhí)的小腦袋,“臣去給郡主找塊帕子擦臉。”
她如此才肯松開手,還不肯甘休,“什么臣不臣的,不許跟我說這個,就說我,就只許說我。”
“好好好——”他貼近來,借著一張微亮的燈燭,捧起她的臉,“我給小滿擦擦眼淚,好不好?”
“嗯?!彼忝銖姀婞c頭,“陸焉…………”
“嗯?”帕子沾了水,擦過眼角同兩腮,又伸手拂開她額角同耳邊碎發(fā)。
“你來時可瞧見狐妖了?誰被吃了?”
“沒有,都是以訛傳訛,人嚇人罷了,指不定就是只大狐貍,夜里咬了人。來,用點兒力——”手帕捏著她鼻頭,照顧她把鼻涕擤了,這下子也沒想過臟或不臟,或他如今又是什么樣的身份。
“你別走——”她又拉住他罩衫,嬌聲說,“我都快給嚇死了,你陪著我,我害怕。”
他替她掖好被角,笑著說:“好,我陪小滿說會子話?!?
“陸焉——”
“嗯?”他挑眉。
“我問你你可得老老實實答我。”
“好——”
她問:“你瞧見過趙四姑娘衣裳底下什么樣了沒有?”
他被她這話氣得發(fā)笑,捏捏她的耳垂說:“你鎮(zhèn)日里都想的什么東西,竟問出這樣的話來。”
她卻執(zhí)著得很,坐起身來,他方才掖了半晌的被子都白費,伸手拉他衣襟,“我不管,我今日就盡想著這個了,你不答我我便拿鞭子抽你!”
☆、第15章 難忘
第十五章難忘
他斜斜睨她一眼,嘴角繃著,眼底卻汲滿了春水融冰的笑,沉沉道:“嗯,略看過一眼——”
“你——!老不休!老不要臉!氣死我了!”她擰著眉毛,牙齒咬著下唇,恨恨地望著他,活像一只被奪了口糧的小京巴,一樣水汪汪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肚子要吃要吃的怨氣,滑稽又可愛。
他也奇怪,不去哄她也不去開解,坐在床尾看著她鬧,一床簇新的錦被被折騰疼得好似一團揉皺的畫紙,頭也埋在被褥底下,嗚嗚啊啊地咕噥。
“好了好了,再這么顛來覆去的又該著涼?!彼焓忠粨?,從綢緞綾羅里撈出來個又香又軟的小人來,扯著被子裹成一團,皺眉道:“床怎么這么涼?”
景辭仍在氣頭上,“我才不要同你說話,你這個臭老頭,色太監(jiān)!你去看那個光溜溜赤條條的趙四去吧?!?
“無意中看了一眼,再不去了就是。”她蹬腳過來,恰恰被他握住,捧在掌心里細細摩挲,腳骨輕柔勻,雪白滑膩。古人說女人的手美似柔夷,軟若無骨,而眼下這只小腳貼在手心,確確無半分遜色,富貴窩錦繡堆里養(yǎng)出來的姑娘,到底是不同,一寸一分都生的毫不馬虎。
他住進了海市蜃樓的虛妄里,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處。
直到她說:“你看我腳做什么,我腳上又沒繡花。小時候你還日日伺候我洗腳來著?!?
這一時間只顧看他,又忘了生氣了。
他長嘆一聲,張開手在她腳底比一比,還不夠他手掌長。女孩子的腳肉呼呼,彎一彎腳趾還能帶出兩個小窩來,玉雪可愛,“當年小滿的腳才不過拳頭大,如今卻是個大姑娘了。”
“是呀,我明年可就要嫁人了呢,十七生孩子三十做婆婆,過不多久就老了,死了,再沒人喜歡。”她懶懶地,任他握著,曲肘撐著頭,壞笑著看他。
“胡說——”他輕聲呵斥,“死這個字是能隨隨便便掛在嘴邊的?”
“放心吧,神仙可沒空閑搭理我,我的命啊——長著呢!”她拖長了尾音,抬一抬眉。
這一刻她笑盈盈說著玩笑話,不知哪來千萬分自信,認為這通身的富貴永綿延,認為這快活的歲月永不滅。
他低下頭,溫溫地笑,最中意不過是她小狐貍一般得意的笑,占盡春光。
歲月靜了一靜,窗外又響起鑼鼓聲,人語嘈雜。
景辭納悶道:“廚房里燒火的小和尚也去抓狐貍精了不成?怎么越來越冷,這哪是床呀,簡直是個冰窟窿?!?
他說:“聽話,躲被子里去?!?
“湯婆子也不熱了,我腳冷——”
他便坐到床尾來,解了外袍內(nèi)衫,將她兩只冰冷的小腳貼在小腹上捂著。景辭躲在被子里,咬著唇笑,右腳往前撐了撐,緊緊踏在他肌理分明堅實剛韌的身體上,聽她小聲喃喃道:“陸焉,你好硬啊…………”
他怔忪,一根細針扎中了穴道,一動也不能動,臉上也不知該畫出個什么樣表情,半晌過后仍是笑:“臣…………自幼習武,身體較之常人確結(jié)實一些?!?
她當好玩,兩只小腳在他小腹上胸膛上來回踩,陸焉也不過無可奈何地笑,任她欺負,可惜這樣的玩玩鬧鬧到她越界向下打止,他準確地抓住她往下亂蹬的左腳,低低沉沉聲音警告,“小滿——別鬧?!?
“好嘛,知道廠公大人臉皮子薄,不鬧你就是了。”她渾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只當是平常嬉鬧,挑了一縷長發(fā)在指間,一圈一圈繞上又松開,時不時拿發(fā)尾掃一掃面頰,笑呵呵繼續(xù)說,“你瞧你那兩撇眉毛,皺得都快長在一處。人家說陸廠公皺一皺眉,京城都要震三震,不過我可不怕你。怎么,還嫌我呢?明年這個時候我就嫁人啦,一年到頭見不得幾回,倒時候想要報恩都來不及嘍。”
她在他身邊長大,從哭著要找娘親的小娃娃,養(yǎng)成如嬌似玉的大姑娘,她腰后的紅痣,她七歲那年騎馬摔出的傷,她牽著紙鳶瘋跑的笑,她第一次學琴時的挫敗,她幾時開心,幾時難過,一幕幕似琉璃碎片都藏在血肉之間,輕輕一碰就似割肉刮骨地痛,卻又那么美,茫茫黑夜中閃耀,閉塞水底里呼喚,是蜜糖又是鴆毒。
他合上眼,不敢想。
他斟酌許久,鄭重道:“小滿,依我看榮靖實非良人,他對趙四情根深種,恐成后患?!?
景辭大笑,“這世上還有誰襯得起‘良人’二字?我自小宮里國公府里兩頭跑,未見人情深已看慣色衰愛弛君恩淺薄,未見人白首不離,已對算計構(gòu)陷背叛仇視熟視無睹,天底下真有良人?我不信。榮靖說好不好說壞不壞,骨子里傻得很,好拿捏,等有了兒子,我才懶得多看他一眼。即便沒有子嗣又如何?我的身份進了榮家,往上數(shù)三輩,永平侯府就沒個敢跟我大聲說話的人。至于趙四,更不必費心,再給他找個‘趙五’就是了,‘趙五’不聽話還有‘趙六’,能一路折騰到他進棺材那天,管夠?!?
她再看他,眼睛里透著霧水朦朦,“真心有什么用?我那么喜歡你,你不還是去了春和宮?從來只有利益,哪里來的真心?!彼е秸f,“我恨死你了!”
雪地里的月光透亮,從門縫里偷跑來,爬上他雋秀的側(cè)臉。嘈雜喧鬧的夜幕下,為他蒙一層煙雨般的裊娜,他伸手,將她一縷散落的發(fā)挽到耳后,指尖滑過她耳畔,細細一陣痛,“我答應過小滿,十年后回來,還陪著小滿,現(xiàn)下我要提早回,小滿還要我嗎?”
“不要不要,我不缺奴才?!眳s背過身去擦眼淚,倔強不肯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