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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潯神色愈發淡漠,“祖母沒做錯,我能體諒,為了夫君的前程,她就算蔑視彭氏,也要留著她在府中,她若是與彭家訴苦或是鬧和離,你們不但要斷了財路,還要每日提心吊膽地彭家人揭發你們白拿人家的銀兩。”
都是體諒的話,語氣卻特別冷淡,景國公也就不能將這看做她的原諒。
“這些我能體諒,可是葉世浩呢?”葉潯一瞬不瞬地盯著祖父,“彭氏那種卑賤的人,讓她留在葉府占據著名分還不夠么?怎么就不能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能讓她繼續懷胎生子?祖母識大體有決斷還有手段,斷了她生子的路很難么?是,你們可以說子嗣單薄,可是一個通奸在先該浸豬籠的貨色也配給葉家生兒育女?”她諷刺的笑了,“你們要臉面就是這么個要臉的法子?通奸的女子生的一雙兒女在面前晃了這么多年,也沒見祖母厭惡過。祖母真是菩薩心腸啊,還要我跟葉浣緩和關系呢。就是因為有葉世浩,彭氏和葉浣才人心不足,上躥下跳地害我哥哥。這些,你們想過沒有?”
景國公無言以對。
“葉鵬程是你們的兒子,我和哥哥還沒為人父母,所以不能理解你們如今的心情,卻知道你們肯定在怪我哥哥殘酷絕情。我沒說錯吧?”
“……”
“哥哥把事情做絕了,讓你們臉上無光了,你們苦苦維持的家族榮譽沒有了,你們是該怪他,可我不會,我感激他。連我一并責怪好了。”葉潯揚眉淺笑,“自私、冷酷、心計,這些都是葉家給我和哥哥的。我比他多一條,沒涵養,頭上悍婦的帽子是摘不掉了。而如果當初彭氏得逞了,我會變成一生不甘怨憤的毒婦;哥哥呢?葉浣得逞,會被逐出家門背井離鄉——你們可曾這樣反過來想?橫豎你們都不會心安,認了吧。”
景國公嘆息一聲,“你說的對。我們一直虧欠你們,歸根結底,是治家無方所致。”他眼含期望地看著她,“得空回家去,跟你祖母說說話。”
“家?”葉潯滿目蒼茫,“別人的家是父母雙全,我和哥哥沒有,所以我們把你們當成最親的人。小時候,祖母為我和哥哥撐腰,申斥葉鵬程的時候,我們高興、感激。小時候跟您聚少離多,您總是在外征戰忙碌,可我們依然與您特別親,是因祖母的緣故。說心底話,在我心里最親的是外祖父外祖母,其次才是你們,但我想,依然比尋常孫女對祖父祖母要親厚很多。不知道那些事的話,我會一如既往。現在……不可能了。”
“如今回想起來,過往一切就像個笑話。我根本不知道,你們維護我們的時候,是出自真心還是愧疚——摻雜了別的東西的親情,還叫親情么?我想釋懷,如何釋懷?”她想笑,已是不能。
☆、第65章
“你還在氣頭上,不想回去,我不強求。”景國公語重心長地道,“阿潯,對待一些事的方式,可以選擇報復,但也可以選擇寬恕。”
葉潯輕聲說道:“選擇寬恕的是好人。我不是。”
景國公沉默良久,起身離開。
葉潯想送他,卻是無力起身,只能對竹苓打個手勢,讓她代替自己送送老人家。
她望著祖父的背影。
一直身姿筆挺的祖父,竟有些駝背了。
是了,這樣大的一場風波一樁家丑,是他的長孫逼著他承受的。他失去了長子,也失去了四個孫兒孫女。
鐵打的雙肩也承受不住吧?
他到今年才知情,她不該連他一并責怪。但是,如何能將他和祖母劃分開來?不過是更讓他們失落難過。
往昔一幕幕浮現在腦海,祖父慈祥的笑容、寵溺的眼神、暖心的言語不停閃現。
那是做不得假的。
那是她多愿意牢牢抓在手心里的。
不能夠了。
眼淚自有主張地不斷滾落在腮邊,祖父的身影變得模糊。
已經走出一段路程的景國公停下腳步,悵惘地看向獨坐在涼亭的葉潯。
她已滿臉是淚,望著他落淚了。
景國公心弦一緊,很想返回去寬慰她,對她說不論怎樣她都是他最疼愛的孫女,對她說他給予的所有疼愛都是真的,對她說我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過得開心自在。
可是有什么必要呢?越是這樣的言語越是讓她難過。
算了。
他低下頭去,愴然轉身。
這頃刻間,竹苓分明看到,一滴淚倏然落下,碎在他腳下的彩石路面。
翌日,江府。
江宜室喚綠云將隨身之物收拾起來,綠云卻依然坐在小杌子上發呆。這丫頭也不知怎么了,這幾天比她還魂不守舍,一早聽她說葉世濤要來接她,抖著聲音問她能不能把她留下,她說我怎么離得開你,你必須跟我一起走。她說完這句,綠云就臉色發白坐立不安的。
江宜室忽然想起來,和葉世濤爭吵那日,她讓綠云給母親送些東西。綠云是下午離開葉府的,卻一直沒回去。她回到娘家之后,綠云正在和ru娘說話,母女兩個見到她,特別忐忑的樣子,她隨口抱怨道:“綠云這丫頭當差可是越來越盡心了,送個東西能送整整半日。”
綠云戰戰兢兢地回說:“是大少爺的人讓我……讓我回江府的。”
她那時候心緒紊亂,加上妹妹江宜家恰在隨后進門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她就把這事給忽略了。
此刻怎么想怎么不對勁。
讓綠云回江府,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準她再回葉府了?
葉世濤的人怎么會盯著綠云?如果不是他的意思,下人怎么敢代替他自作主張?
江宜室板起臉,冷聲喚綠云。
綠云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
江宜室指了指地面,“跪下!”
綠云忙跪倒在地,“大少奶奶……”
“事到如今,你還不跟我說實話么?”江宜室用言語試探,“等你跟我去了大少爺的宅子,他要是發落你——”
綠云身子開始簌簌發抖,“大少奶奶饒命!奴婢知道錯了,可奴婢也是沒法子啊,是、是老爺授意的。”她膝行到江宜室面前,哀聲乞求,“大少奶奶,看在我和娘親服侍您一場的情分上,您就給我一條活路吧。”
父親授意的?江宜室險些問授意她做什么,話到嘴邊才知不妥,忙換了說辭:“把經過與我細細說一遍,我若是聽出半字謊言,便命人賞你幾十板子!”
“奴婢不敢隱瞞,絕不會的。”綠云勉強鎮定下來,迅速梳理了事情的經過,“自夏日起,我娘就常問我關于葉府的事情,事無巨細地打聽,我有一次不耐煩了,怎么也不肯說,我娘才跟我交了底,說是老爺要她替他詢問的,并且叮囑我不要告訴您,否則她就沒命了。我哪里敢再隱瞞,大事小情都細細告知。入秋之后,彭家的人三番五次找我,企圖用銀兩收買的事,我說了之后,老爺親自跟我說,彭家的銀子只管收下,他們要我做什么事,也只管做。我仗著膽子說他們肯定是要加害大少爺,老爺就說這些不用管,只管照他的話行事,若是我不聽吩咐,我娘也就別想活了。為了我娘,我只能為彭家所用,在府中盡量給二小姐行方便,彭家的人打聽什么就說什么,還替他們去了莊子上傳話給大爺和大奶奶,讓他們做一出服毒自盡的戲。都是我糊涂,那時不該將彭家有心收買的事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