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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敢跟我這么說話?”彭氏的手緊緊的攥成了拳,竭力控制著情緒,盡量不讓語聲變得尖利,“你、你這是不孝啊。我便是有不足之處,你也不能這般奚落我。你要知道,我是你爹明媒正娶進門的,雖非原配,卻也是你的母親!”
“我不過是好心提醒你,你聽著刺耳也罷了?!比~潯掛上無害的笑容,“不孝這種罪名可不能亂說,我做什么了你就給我扣上這么大一頂帽子?”又好心提醒一句,“下次想跟我擺繼母的譜,記得找個有外人的場合,否則,白費功夫?!?
彭氏用力咬住了唇瓣,含著淚光的杏眼定定看著葉潯,像極了委屈的兔子。
☆、第5章
她一定很難受吧?想發作,又不好壞了平日的形象,不發作,當眾報復的機會太難找。葉潯揣摩著彭氏的心情,心里很舒坦,“這么大年紀了,動輒就要落淚,像什么樣子?讓人看了更認定你是小門小戶出身,沒見識,經不起一點兒事?!彪S即興致缺缺地擺一擺手,“得了,我也說的累了,你請回吧?!?
彭氏原本是眼中含著淚,聽了這幾句,淚珠自有主張的掉下來。她掏出帕子拭淚,深吸了幾口氣,這才說道:“你就算是有祖父外祖父撐腰,也不能這般為人處世。是,我是小門小戶出身,嫁給你父親是高攀??晌冶闶浅錾肀拔?,也明白一個道理——女孩子出閣之后,能依仗的只有娘家。你祖父外祖父還能護你一輩子不成?到頭來遇到是非不還是要你爹為你出頭撐腰?今日這番話我只當沒聽過,若是你爹知道你咒他丟了官職,豈不是又要發一通脾氣。唉……我言盡于此,你好生思量?!?
葉潯斂目微笑,似是自言自語:“你嫁給他可不是高攀,正好湊成一對兒,你高攀的是葉家。出身與人的品行無關?!?
彭氏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挺直了脊背,姿態優雅的走出門去。
葉潯起身,進了暖閣。
半夏等房里的丫鬟依然像是什么都沒聽到看到一般,一臉平靜。時常見識葉潯與葉鵬程針鋒相對的凌厲,今日對彭氏是首次發難,已算得溫柔客氣,要說有情緒,不過是心頭一閃而過的意外。
真不算個事兒。
她們的大小姐,就是那盛放的玫瑰,最妖艷奪目,帶著刺兒。
倒是竹苓回來聽說后,忍不住笑了一陣子,對葉潯道:“您別把大奶奶氣出個好歹來,到時候又是一樁公案。這會兒說不定就正跟大爺哭訴呢。”
“她才不會生氣,心寬著呢??拊V卻是一定的。”葉潯拈起一塊豌豆黃,神色愜意的享用。
就算是她有那個本事,把彭氏氣出個好歹,除了葉鵬程,誰不喜聞樂見?兩家長輩不理會,他又能怎樣?
彭氏說的對,她就是仗著祖父、外祖父的寵愛才敢這樣肆無忌憚。要是沒有這兩座靠山,她不論前世今生都得小心翼翼的。但她有人撐腰,若還不加利用委屈自己,不是太傻了?
方才她是故意為之。彭氏常年裝作無辜善良溫柔高貴的樣子,她偏要把她那層虛假面皮一點點撕下來,讓人們看看那丑陋惡毒的真面目。她若樂此不疲,總能如愿以償。
用了些糕點,葉潯坐在繡架前做繡活。
葉世濤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到了她身后,抬手拍她肩頭一下。
葉潯險些嚇得跳起來,回頭見是他,不由得剜了他一眼,“你這個人!小孩子的把戲你也好意思總用?”
“是小孩子的把戲,可每次不都一嚇一個準兒?”葉世濤漾出孩子一樣純粹燦爛的笑容,轉而將手里幾個繡樣子丟給她,坐到近前的椅子上,“剛才去了趟外祖父家。大舅母要我給你的,說是翻箱倒柜找出來的,花樣特別復雜?!?
葉潯笑著收下,“過幾日我去謝謝她?!庇钟H自去給他泡了茶,“大紅袍,祖母賞了我一些?!?
“這么偏心?祖母可是一點兒都沒給我?!比~世濤扯扯嘴角,“也就是你,換個人我早就吃醋了?!?
葉潯忍不住笑起來,“祖母對我說了:這茶給了你哥哥,他也要時不常地讓你去給他泡,還不如放在你那兒,他什么時候想喝了,就去你房里喝。那個大手大腳的,說不定我前腳賞了,他后腳就給了別人。”
葉世濤哈哈地笑,“祖母算是把我看透了?!?
葉潯看著哥哥那俊美的面容、璀璨的笑容,想起的卻是前世他下江南之前道別時的淚水。
他說阿潯,哥哥對不起你,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你了,你日后可千萬照顧好自己。答應過娘的,要照顧好妹妹,可我……說到這里,他淚如雨下。
記憶中,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落淚,也是最后一次。
那次分別之后,除了書信來往,再也不曾相見。
她心中酸澀難忍,忙轉移心緒,問道:“去外祖父那兒聽說了什么沒有?”
葉世濤用下巴點了點葉鵬程住處的方向,“他今日進諫,說了幾名武臣的不是,要皇上從重懲戒。他是無事生非打壓武臣,可皇上是文武并重,被他絮叨的煩了,就申斥了兩句,讓他把家事處理妥當再操心國家大事?!庇謫?,“聽說回來就來找你了?”
“嗯,以為是我跟外祖父說了什么?!比~潯語帶嘲諷,“遇到事情就以為是誰害的他,從來如此?!?
葉世濤笑問:“沒生氣吧?”
“自然,不值當?!比~潯轉而問起別的事,“你有沒有什么打算?”
“你指的是什么?”
“是謀個官職還是怎樣?”哥哥這兩年仿佛就做了三件事:娶妻、納妾、招蜂引蝶。一想這些,葉潯真是頭疼不已。
“我也正想呢,明年我是考科舉,還是秋日參加秋圍呢?”葉世濤神色鄭重了一些,“你怎么想的?希望你哥哥做文官還是做武官?我聽你的。”
葉潯失笑,“這種事你怎么能聽我的呢?”
“外祖父希望我做文官,祖父卻希望給我謀個武職,我倒是文武并重地學了,現在卻掂量不出自己幾斤幾兩,還真有點兒心虛。”葉世濤又沒正形起來,“這事兒還就得你給我拿主意,你可別忘了,當初我娶妻都是你幫忙拿的主意。”
這勉強算是事實。
葉世濤的妻子江宜室,是大舅母江氏的外甥女,小時候也常去柳府,與葉潯很投緣。葉世濤的婚事,柳家自然很重視。那時外祖母列出三個人選,江宜室就在其中,問葉潯喜歡哪個。葉潯想也沒想就說喜歡江宜室,外祖母很高興,與祖父祖母提起這事的時候,說這可是你們寶貝孫女都喜歡的人。
葉潯卻是說完了就后悔了——哥哥的性情她是了解的,忙轉頭委婉地與江宜室說了,若是不愿意也就罷了。江宜室紅著臉沉默半晌,悶出一句話:“多情之人也是心軟之人,總不會苛刻誰的?!?
葉潯聽出話里的深意,雖然無從認可這說法,卻能確定江宜室是愿意的。
想的遠了。葉潯斂起思緒,認真思忖葉世濤的仕途。他前世走的是科舉的路,原本很順利,鄉試、會試的名次都很好,后來因與葉鵬程決裂,斷絕了父子關系,就此背井離鄉。
這一世,就換一條路吧。先進入官場再說,只要有真才實學,文職武職輪換著做的也不是沒有先例。
葉潯認真地看著葉世濤,漾出溫緩的笑,“哥,明年參加秋圍好不好?得了皇上青睞,便是沒有祖父、外祖父幫襯,應該也能直接得個官職了??婆e是憑真才實學,可是太耗時,要一年一年的熬。說句不好聽的,你這樣的出身太顯赫,便是科舉連中三元,別人也不見得服氣,說不定還會懷疑你作弊。還是前途重要,不爭那種意氣?!?
祖父辭官賦閑在家之前,是入閣拜相的兵部尚書,而今外祖父則是內閣之首,這樣的出身,什么都不學不做走蔭恩都能得個官職,何況哥哥雖然風流多情,也算是滿腹文韜武略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