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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城西的大梁宮,對于建安城中百姓而言是神圣的禁地,而杜芷書小時候卻常來。姑母無后,曾很喜歡召杜芷書入宮陪著說話,那時候她太小不懂事,總覺得宮里頭又大又好玩,如今行走在宮苑中,只覺著那高墻紅瓦讓人窒息,這里圍住了多少女人的一生,包括她的姑母,和二姐。
長幼有序,杜芷書一直跟在杜芷琴后頭,在大梁宮里行走,即便是杜家人,也是要低著頭的,那是對皇家的尊敬,是以一路她只能看見地面的磚塊和自己的鞋尖,這樣卑微的生活,杜芷書慶幸,不是她的人生。
“你怎么一直在發(fā)抖?可是病了?”
被公公領路進了寧和宮后,杜芷琴才發(fā)覺身后的小妹有些不對勁。
“沒事,被皇家威儀震懾住罷了。”杜芷書答著。
這句話顯然是胡扯,小時候,杜家三姐妹里,進宮最多的便是這位季妹了,季妹嘴甜,長得也可愛,杜太后一直最喜歡她。
不等杜芷琴細問,已有宮婢過來傳了旨意,淑妃娘娘讓二人直接進入寢室內(nèi)殿。
才到門口,便聽見里頭有說笑聲,其中偶爾夾雜幾聲咳嗽。穿過重重帷帳,才看見端坐著的杜太后和倚靠床頭坐著的淑妃,二人看見杜家姐妹進來,都是展了笑顏。
宮婢紫瑤是杜家陪嫁入宮的丫頭,趕緊迎上前去扶著懷了身孕的杜芷琴,杜太后則招手讓杜芷書來到身邊。
杜太后抬手扶著杜芷書了臉頰,動作輕柔,贊嘆道:“三年不見,我家書兒長高了許多,也愈發(fā)標致了,真是個美人胚子,愈看愈叫人歡喜。”
一番夸贊后,又很是心疼說著:“聽說你病了許久,當初肉肉的臉,如今都消瘦下去。”
“還要多虧那一場病,正因為消瘦,姑母才覺得書兒標致了。”
一句話便把杜太后逗樂了,拍著她的手,道:“就一張嘴巴,誰都說不過你,和小時候一個德行。行了,你陪著你二姐聊會兒天,我與你大姐還有事情要說。”
杜太后和杜芷琴離開屋子后,淑妃娘娘便交代了所有宮婢都退下,她也很是想念許久不見的小妹。
待人都退開,杜芷書這才拎了裙擺上前幾步,直接走上腳踏,而后沿著床塌邊坐下。
“你喲,還是這個樣子,如今都這般大了,也沒學得聽話些。”雖是嗔怪,可語氣卻滿是寵溺。
“娘娘這話便說錯了,如今的書兒與以前大不一樣了,也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了,大姐教得很好。”
一年前的事情,杜芷棋不在府上,便也不太清楚,自然聽不出季妹的話外之音,只握緊季妹的手,嘆道:“今時還能見到小詞,二姐心愿也了了,便是明日合了眼,也無憾。”
杜芷書面露不愉,道:“二姐說的什么話,二姐長命百歲,以后能常見到小詞。”
淑妃卻是笑了笑,有些落寞,道:“二姐自個兒的身子,怎會不知道,若不是我身子骨不行了,你又怎么肯再進宮來。”
聽罷,杜芷書臉色一變,淑妃卻是柔聲安慰道:“二姐一直不問你三年前發(fā)生了什么,二姐知道小詞是個聰慧的孩子,既然你不肯說,便忘得干凈才好。”
之后一陣靜默,淑妃再次開口:“大姐幾次進宮和我說的都是你,大姐其實最疼你,我也不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不過,你莫再氣她了。”
杜芷書點了點頭:“知道了,二姐且放寬心,照顧好自己。”
正說著,淑妃娘娘突然一陣咳嗽,杜芷書趕緊替她撫背順氣,因為湊得近,看到有血絲咳出,染紅了白娟。二姐的病情之前只是聽說,如今親眼看見,竟是那樣的觸目驚心!
看著眼前那般蒼白的二姐,明明就是個紙片人兒,哪是她當初容光煥發(fā)的樣子,不覺眼眶微微泛紅,她總一個人在自己的世界自怨自艾,卻不知當初疼她護她的姐姐已這幅模樣了,既然老天爺當初沒有讓她死成,余生,她再不該讓姐姐擔心了。遂撒嬌般地整個人窩進淑妃懷中,像小時候那樣,她軟著嗓音,糯糯的聲音傳來:“杜家只我們姐妹仨,小詞不會再跟大姐置氣了,也會常進宮來陪陪二姐,之前是小詞太固執(zhí),竟不知不覺錯過了許多。”
淑妃笑了笑,很是開心,撫著懷中妹妹的頭發(fā),輕聲說著:“你是杜家的嬌嬌女,誰舍得委屈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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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陛下來了。”紫瑤匆匆跑進來,打斷了姐妹間的親昵。
淑妃先是一愣,而后喜形于色,趕緊整理了衣裝:“快拿我那件紫綃翠紋裙和云水金線褙子過來,呀,還有梳子,我的發(fā)髻應該有些散了,桌上的胭脂趕緊遞過來,我的臉色肯定也不太好看……”
杜芷書站起身,看著二姐一會兒喊這個,一會兒喊那個,一瞬來了精神,臉色似乎也紅潤了些。她在一旁幫不上忙,但看見這樣的二姐,心里還是很高興的。
“陛下慢些,小心門檻。”
聽見外有傳來的聲音,杜芷書趕緊走下腳踏,離床好幾步遠后,便跪在地上,雙手重疊平放在額頭下,隨后整個身子趴著,行了個大禮。
“臣妾參見陛下。”
二姐聲音停下后,杜芷書便只聽見穩(wěn)健的腳步聲傳來,愈來愈近,經(jīng)過她的身邊,又走遠,她不敢抬頭,只看見一雙黑色繡著金絲邊的鞋子在眼前經(jīng)過,帶起一角的龍袍。
“淑妃身子不好,無需下床行禮,隨朕坐在床上說話。”金振玉聵的聲音傳來,杜芷書卻呲之以鼻,圣上早看見二姐屈膝行禮,剛才也不見他免禮,如今倒是冠冕堂皇了,時間掐的剛剛好,既顯出了他帝王的威嚴,又體現(xiàn)了他作為夫君的寬厚。可夫妻之間還講究這些,顯得很是生分。
圣上詢問了幾句淑妃的身體情況,也囑咐了些關心的話語。帝妃正說著話,沒一個人注意到地上還趴著行禮的杜芷書,跪累了,她索性把身子更矮了下去,讓雙手觸地,額頭則枕在上頭,減輕了雙膝和背部的壓力。
“剛聽宮人稟報,才知道陛下過來了。”杜太后從屋外頭走進,身后還跟著杜芷琴。
兩人看見跪在地上的杜芷書卻是一愣,還是杜太后玩笑著開口道:“可是芷書做錯了什么?怎么一直跪在地上。”
被這么一說,淑妃這才憶起被自己遺忘了的妹子,而后很是膽怯地看了眼陛下,想替妹子說話,又不敢言語。
重光帝這才看向杜芷書,笑道:“地上竟還有一個人,趴得這么低,朕一時還真沒看見。”
杜芷書抽了抽嘴角,她這么大個人,除非是瞎了,才看不見!杜芷書心里明白得很,圣上是想給杜家一個下馬威,可也很是氣悶,堂堂一國之君,犯得著欺負她一個弱女子么,有本書朝堂上罵她爹爹去啊!
杜太后親自彎腰將杜芷書扶起,因為跪得久,站起來時一下不注意,差些摔了,竟也不管不顧,下意識地抓住身邊的救命稻草,可憐杜太后身上的長袍差些被她扭了變形。
“芷書,圣上面前,不得失禮。”
被大姐斥責了,杜芷書跟自己瞥了口氣,強撐著站得筆挺,而后才看向了前邊端坐著的那位大梁宮的帝王。
雖做了她三年姐夫,杜芷書卻從沒有見過重光帝,外頭聽了他許多傳聞,當年因母妃身份卑微,他十三歲便被選作質(zhì)子送去鮮卑,后是因為先帝的寵妃蔣貴妃的兒子病逝,先帝傷心過度也一病不起,他才被接回大梁宮。三年時間,一個沒有母族勢力,沒有朝堂根基的傀儡皇帝,依附著杜家才穩(wěn)住江山,而后重用庶族,幾年內(nèi)培植出了一批忠君之士,朝堂如今再不是杜家的一言堂了。
一直以為他是個尖嘴猴腮的人精兒,如今一見,濃眉大眼,眼眸深邃;鼻梁很高,嘴唇卻薄;臉不算太白,透著棱角分明的冷俊。總體來說,雖不如建安書生般長相俊雅,可身材偉岸,端坐在那里,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這便是杜家的三小姐?”重光帝打量了她一眼,問著。
“是臣妾的季妹。”淑妃娘娘恭敬答了陛下的話。
重光帝點點頭:“以后常進宮走動,陪你二姐說說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