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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巧合之事頗多,在下并無看法。”
“那顧兄此來是為雪參,并非為了尋妻?”白無恤步步緊逼,顧為川被說中心事,面上不由神色稍變,只從速答道:“在下只為雪參,并無他意。”
連映雪看在眼前,心上卻不由明鏡般可鑒,顧為川但凡說起謊來,握劍的手總是特別的緊,連映雪不由淡淡一笑,道:
“同名同姓而已,尊夫人定是比妾身賢淑美貌。”
顧為川極實誠答道:“她當不起這四個字,但她有她的好處,只是我從未在她面前夸贊過她半句,所以才惹惱了她離家出走罷?!痹挼胶箢^已似自問自答,仿佛陷入沉思,連映雪忍不住悵然,白無恤卻盡情嘲弄道:
“既然顧兄對妻仍有情,為何又要再娶?”
顧為川見白無恤一再相逼,一時無從答起,只抱拳答道:“在下另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連映雪看他大步流星,佩劍離去,不由想起他那句不為尋妻的謊話,不由暗暗沉吟,白無恤以為問中顧為川要害,心下愉悅些道:“那折損的紅梅我自然會派人補齊了,你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边B映雪看白無恤在雪里為尋馬奔波了一日,尚且無暇自顧便來顧她,待她極好,只是再想到自己身上的毒,這好也是枉然,不由硬起心腸,又道:“我現下累了,不稍陪了。”
這時,光珠二婢正捧酒而來,卻見梅園狼籍,春風含笑的甘賢不見蹤影,但換了阿修羅似的白無恤立在小姐身邊,一下便默了聲響,連映雪緩緩步下白玉亭,吩咐道:
“珠兒,你將酒送去踏雪山莊,光兒先同我回冷寒閣罷?!?
一霎寒風攜著雪花四處亂飄,連映雪立在梅邊,只笑盈盈地與光兒一塊愈走愈遠,白無恤將她的身影看在眼里,一霎笑意凍在嘴角,只余無盡的傷懷。
☆、重璧之臺
冷寒閣內,甘賢送來的青瓷鏤空小燈攜流光悠悠轉動,連映雪看得癡了,又見光兒端來的一碗參湯,只慢慢飲了下去。
她心里想起從前顧為川在窯洞大病之時,她也曾留連藥店,妄想用區區幾枚銅錢買只大補的人參,但她實在對著那實誠的老掌柜說不出口,她更怕藥店的伙計惱了打斷她的腿,她只能傻傻坐在藥店外頭,從日出坐到天黑,直到怕顧為川在家餓死,才在日落時不情不愿地回去做飯。
第二日大清早,她又跑到了藥店門口,在外頭整整又坐了一日,晚上回去時,氣虛的顧為川問她這幾日去了哪里,她顧左右而言它,就是不肯說實話。
如是第三天,連映雪終于在藥店外頭等來了買參的客人,她鬼鬼祟祟跟在人家后頭,直到了鎮上的王大戶家。她坐在王大戶家的后門外頭,又是一整日,直等到太陽落山了,她也沒回去給顧為川做飯,只是眼巴巴盯著那門縫,固執極了。
終于,她等到了王大戶家的下人出來倒藥渣,倒藥渣素來有規矩,須倒到道上去,讓踏過的行人帶走病氣,連映雪早料到此節,所以才在外頭一直等著。
她眼巴巴看見那下人將剩藥渣灑在黃泥土道上,眼尖尖地瞧見了混雜在其中的一片片的人參,只趁著那下人扭身進屋一關門,她就連忙一片片從塵泥里拾了起來,包進了手絹里,這才飛一般奔回了窯洞。
窯洞里黑漆漆的一片,連映雪點亮了油燈,一點點豆光,照見床上的顧為川,他那時體弱性嬌,又餓了一整天,只忍耐著問道:“你去哪了?”語氣中忍不住一股依戀之情,連映雪那時只將他當成牲口看,牲口戀主是沒辦法的事,尤其是在這牲口一天沒喂食的時候。
連映雪一邊熬粥,一邊大咧咧撒謊道:“我在鎮上的王大戶家謀了份好差事,工錢多得很,這幾天干活太忙了,所以回來晚了,哦 ,我還跟帳房混熟了,他預支了好些工錢給我,我用那錢給你買了一根手臂那么粗的人參,手臂那么粗的人參你一定沒見過吧?”
顧為川確實沒見過那么粗的人參,他想,那么粗的人參得長幾萬年吧,她撒起謊來真的很淺薄,但仿佛淺薄也有淺薄的憨厚可愛,所以他很承情地驚訝道:
“那么大的人參一定很貴吧,這幾天辛苦你了?!?
“還行,等我把這人參給你熬進粥里?!边B映雪一面陪他說著話兒,一面將那參片渣洗凈了黃泥土,然后頗為慎重地下進了稀拉拉的粥里,火燒得呼呼地旺,一霎端出碗參味淡極了的白粥,還跟獻寶一般送到了顧為川跟前。
顧為川喝得很是感動,只是灶火熄了,油燈又太暗了,連映雪不曉得他那時面色沉重雙眼泛紅,到底有沒有掉下眼淚,她現在仔細回想,應該是沒有罷,從崖上掉下來傷得那樣重都不見他哼過一聲,一碗清淡的參粥,恐怕也不見得能令男兒淚輕彈。
連映雪想得越發癡了,指尖輕輕拈上那青瓷上流動的花紋,纏枝蓮、并蒂花,她的心里從來只有他,那謝小姐,呵,她曉得謝小姐的心意,那看似不露痕跡,一點點對顧夫人的故作關懷,無非是讓顧為川承她的情罷了。只是那時連映雪終究輸些底氣,以至于輕易被謝小姐得逞,顧夫人離家出走,只稱了謝小姐的心。
可如今,她已不是當初的顧夫人,她是這雪域的主人,她可以輕易操縱旁人的生死,她要報復他的多情!報復他顧她時不能心無旁騖!
連映雪想清楚了,淡淡對光兒道:
“光兒,你去熬碗稀粥,再加幾片煮得淡而無味的人參,務必親自送到顧為川手上,他若問起,就說是我的意思。”光兒不解其意,待要再問,連映雪只道:"我自有用意,你送完粥,私下請謝家小姐謝婉之來冷寒閣一敘。"光兒聽到此句,想起小姐從前的境遇,不由問道:"小姐,你若要她難堪,光兒出馬就可了,何必讓她臟了冷寒閣的地方?"
連映雪聽了不由一笑,道:“你忘了,我最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雖則小家子氣了些,但做人,尤其是做女人,小家子氣些又有何妨?”
光兒曉得小姐是動了心思了,會意笑著應好,匆匆就退出了冷寒閣,張羅去了。
不多時,謝婉之就被光兒請來了冷寒閣,邁進閣內的謝婉之一邊暗暗觀察此處的雅致陳設,一邊滿腹狐疑,不知這雪劍門的門主相邀到底是何用意?
這冷寒閣分東西兩閣,連映雪只將謝婉之晾在東閣,并不親自去見,倒派了珠兒去和她說話,問來問去,故意提起從前的顧夫人,由頭不過是與自家小姐同名同姓,刻意纏住她說話罷了。
而連映雪素妝穩坐西廂,只閑閑地品弄新茶,她有大把大把的時光來追憶過去,只是事隔良久,她竟不知記憶中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相識的那個,仿佛時光能像織綿一樣斬成段匹,有一段錦繡年華鴛鴦夢,夢中他極好極好,每一霎都令她目眩神迷,再一段,像素錦滴血,氳出大片大片的傷心絕望,最后這一段,是漂白的薄紗,朦朦朧朧霧氣繚繞,所有的往事竟都不像真的,快樂不是真的,徹骨的疼也不是真的,統共成了灰色的前塵舊事,令人麻木。
她這么一怔,眼角忽然沁出淚來,她拿絹帕匆匆拭干了,正這時,光兒在門外通報道:“顧公子求見。”連映雪一霎有些恍惚,醒來時只聽見自己從容不迫的聲音道:“請顧公子進來說話。”
她聽見門吱呦推開的聲音,這是她和他頭一回單獨相處,但她曉得,東閣的看客已經請好,她只須盡力唱戲便可。
再抬頭,她看見顧為川邁進門來,立在她眼前,神情頗為復雜地看著她,一個好好的大男人,偏偏欲言又止,連映雪不由在心底生出一絲厭惡,男人或許天生如此怪異,失去時戀戀不舍故作深情,得到時視若尋常,明明就要和別的女人要成親了,卻還會因為一碗參粥冒雪趕來。
連映雪并不起身,只明知故問道:
“不知顧公子前來所為何事?莫非是案子有了進展?”
顧為川定定看著她,他察看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像在等待她露出破綻一般,連映雪并不懼他,她已是脫胎換骨另一個人。她淡淡笑道:
“看來顧公子并無要事,雪夜無聊,不妨稍坐片刻,說些家常也好?!?
顧為川無法拒絕眼前的人,這個神秘的女人,他坐上長榻,終于開口道:“多謝連姑娘送的參湯?!?
連映雪笑而不答,只問道:
“聽聞顧夫人與妾身同名同姓,妾身一直有些好奇,不知顧夫人是何等品性之人,又是哪家的閨秀,能得顧公子青睞?”
顧為川默不作聲,他原本有一霎的狂喜、渺茫的希望,只是在連映雪這三言兩語間漸漸熄滅,他恢復了沉穩,靜靜作答:
“她是個孤兒,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是孤身一人,過得快活自在,如果不是我,她一定還是那樣快活的人?!?
“一個女子獨身一人漂泊,大概也會想找個依靠,能遇見顧公子,也是顧夫人的福份?!边B映雪淡淡地說著場面話,臉上是溫暖的笑,心里是寒冰的冷,殘忍地在兩人共同的記憶中劃出一道切膚的疼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