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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動亂來了,命運無常也來了。樂團要解散,有的人被下放,有的人被□□,有的人當知青,總是不得不離開。每個人都拼命想維護樂團,可是,個人的力量無法抗爭,守不住、留不得。
夜里有人背上包,走出去幾步,終究是割舍不下,回去點起燈,找出團隊創作的譜子來,抄了一遍,抄到后半夜,譜子塞進包里,他出門,不敢回頭。
而披星戴月下,也有人坐在屋外,反復摩挲著琴,想演奏曲子,可一個人,就是彈不出來,這滿腔的自譴和焦慮,在看到團友離開時爆發了,他們差點扭打在一起,最后卻嘆息著松開手,仰起頭忍回眼淚。
眼見無可奈何,眼見愿景遙遙無期,一個彈琵琶的女孩兒,她叫鄭薔,站出來說,咱們再排練最后一次吧,排練完了再散伙。
于是,為了這最后的排練,先前離開的人,想方設法排除萬難地回來,在一個夜里,他們偷回了禮堂鑰匙,摸著開燈,一群人說話都不敢大聲,卻坐在臺上,仿佛投入畢生力氣,演奏一首首曲子。
那一幕是壓抑的,演奏結束后,天際依然是黑。音樂能帶來心靈上的救贖,卻不能改變現實。他們帶上樂器,互相依依不舍地訣別,有的上了火車,有的坐著驢車,有的回到了農村,他們走上了各自截然不同的命運。
電影的這首開場曲目很長,伴隨著這遙遠的回憶,足足有十幾分鐘。
四十多年后,白發蒼蒼的單慧琳,和一個青年站在畫廊里,面前的油畫是秋景蕭瑟。她安靜地說:“我怕遺忘。”
那么,就開始找回歲月的記憶吧。
于是,有一群年輕人分頭尋找他們,帶去了他們曾經的執念與夢想。躺在病床上,帶著呼吸器的老人接過合影照片,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到枕頭上。于是如今,c城民族樂團29位活著的老人,開始為生命最后階段的愿望,做出傾盡一切的努力。
有年老落魄的人,被兒子和兒媳婦詰難,一怒之下甩了氣話,毅然離家。
有人拔了吊針,擺著發抖的手對孫子說:“我走兩步給你看。你放心我。”
這電影的敘事線,是不斷的追敘和插敘。至此,音樂從最初的沉緩、悠遠,到他們不約而同下定了決心、邁上了追夢之程時,開始變得躍動、激昂,仿佛回到了青春時的活力。
帝都光華大學的音樂大禮堂,他們在這里,開始了長達四個月的排練。哥特式圓頂窗戶投射下的光影,他們的影子被拉長,回憶也如一幅漸淡的水墨畫,一溯往昔幾十年,不時閃過年輕的片段。
如今,他們已經不再是滿腔熱血的年輕人,他們的容顏已經蒼老,他們的雙手已經皴皺,他們的眼睛看不清琴弦,他們的耳朵聽不清話語。
可重新坐在一起時,幾十年的默契,仿佛從未消失。他們羞澀地對著鏡頭笑說:“怕忘了,跟不上他們,這些年都要練練。”指了指旁邊的人,“知道他們肯定沒忘。”
這電影里,令人難以想象,那些言笑晏晏的老人,有一半罹患重病,有的人拖著吊瓶彈琴,有人每天排練完去醫院。但他們坐在臺上時,都是無比虔誠的,用心去聆聽。
而當排練時再度發生的譬如聲部亂了、節奏慢了的趣事,他們也只是聽著此起彼伏的聲音,會心一笑。有個老人一邊笑,一邊輕拍著犯錯的團友的肩膀,那簡單的一個動作,簡單的笑容,經歷了幾十年歲月的沉淀,飽含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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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走到這里,已經過去了40分鐘。但并不會想要中斷,因為故事的牽引力“登臺演出”還沒出現。就在評委們都認為,1月份的音樂會就會這樣平穩開始時,變故卻橫生。
那個叫曾華庭的柳琴演奏,忽然肺癌惡化了,幾天的時間搶不過來,在醫院里,殘陽如血中,老朋友抓著他的手,目送他溘然辭世。
搶救的時候,他抓住醫生的袖口,像是竭力抓住一縷光明:“救救我,求你,讓我……再活十天就好……演出完就可以了……”
所有人都無可奈何。這個意外的轉折,令溫暖的夕陽電影,蒙上了一層現實無奈的傷感。
“我還是高興的。”然而最后臨走前,他這樣平靜地說。
這時候,觀眾們才能明白那個片頭。這個老人沒能等到上臺,帶著遺憾離開。所以音樂會開場前,團友們將他的琴,放在了臺上,與他們同在。隔著漫長光陰,他和暗戀的女孩兒頭靠頭挨在了一起。
在樂團的演奏中,往事也緩緩拉開了回憶。那合奏的嘹亮樂聲下,鏡頭是每個人的特寫,他們臉上的表情,是任何演員也無法演繹的;而手中震顫的琴弦,仿佛是回首青春,發出的吶喊。
水墨畫似的回憶,一幕一幕地暈染開。
是青石板的小路上,小孩子舉著糖畫,圍在青年身邊跳道:“我們要聽,聽嘛……”于是青年坐在門檻兒上,給他們一邊彈,一邊解釋:“這個要很多人一起演奏,才更好聽呢。你們想不想學啊?”看到小孩子忽閃著眼睛,去摸他的琴,說想學;青年一邊心疼琴被摸,一邊又笑得欣慰。
或者是兩個人一起研究復原箜篌,拉著民族樂器廠的老師傅,在木屑漫天中,指著壁畫拓印的花紋,摳著書上的字眼:“它這個樂器,這個音色,咱們都沒聽過,能成嗎?”老師傅拿著工具拍了一個人的后背:“不成就做第三遍、第四遍,斷代又怎樣,咱們不研究,等后面的人來干嗎?”老師傅粗糙的手,凹凸不平的指甲,在琴弦和響板上來回摩挲,動作都仿佛灌注了深情。
雖然是看第二遍了,雖然知道這其中有編劇的藝術加工,但還是有評委覺得,這些回憶的片段,選的意味深長,有點催人淚下。他們并不懂遙遠的東方、唐代的宮廷藝術,這些樂器在西方也不知名。但音樂可以共鳴,光影令人悵惘,即便他們跨越國界,也能明白這種熱愛與執著。
屏幕下除了評委,還有被邀請來的專業觀眾。有人低聲討論道:“好吧,一開始,我還以為這個電影,是要講二十九個老人圓夢的經歷呢——或者說,走在信仰的道路上,終于得以朝圣。不過我發現,還不僅如此。”
因為與這場音樂會同時綻放的,在這個電影里,還有年過四十的女人,重新站在舞臺上,走出人生的挫折,宛如重獲了新生。也有幾乎癱瘓的女孩兒,在臺下艱難做著復健,然后用微笑掩飾痛苦,跳出堅強的一舞。
“——這是他們共同譜寫的,一曲夢想。我認為這是電影想表達的吧。”另外一個專業觀眾挑眉,目光沉醉在法曲舞蹈的華麗衣飾和儀仗中。
《最后的樂團》時長不算很久,只有82分鐘,這時候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電影里,音樂會也走到了最后的謝幕,合奏聲沒有停止,它們持續著,越發悠遠繚繞。
而舞臺上的燈光,一盞盞熄滅,次第地黑暗下去。終于不再是電影里,一以貫之的夕陽暖光。
在這看似有些冷色調的舞臺上,那個白發蒼蒼的指揮,沒有停止她的動作。
面對著黑暗,面對著寂寞,面對著后繼無人,面對著被人遺忘的冷寂,追求與信仰卻不會止息。
鏡頭仿佛定格了,在她依舊揮揚的手,她不停止,哪怕燈光熄盡人已散盡,三十九位國樂演奏家,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這音樂,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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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字幕了,禮堂的燈光又亮起來,放映已結束,前面的評審席,開始互相交換意見,然后投票。
這一期的影展,不少影片都很有藝術質量。來自日本的、伊朗的各種精品,令人抉擇難下。
可是,這部真實紀錄的電影,同樣有著令人感動的執著。那打著點滴、戴著助聽器的堅持,那差點截癱還扶著墻站起來的堅持,那經歷了半生歲月又重新開辟一條道路的堅持……評委打分時,不免動搖。
半小時后,總分結果封存到信封里,評委們則在討論后,共同寫下了對《最后的樂團》的評語——
“這個來自東方的電影,我們很欣慰地看到了一種蓬勃的希望。
這里,有一群年逾古稀之人,輾轉一生,未曾忘卻,努力重拾年輕時的信仰。
有曾經在人生道路上,跌倒和放棄過夢想的人,又重新站了起來,找回自我。
有差點癱瘓、經歷了人生挫折,卻沒有動搖的人,用生命在堅持她的追求。”
“是為什么呢?
責任,追求,信仰——匯聚而成的愛。它令我們反思,生命的真諦,我們活著,追尋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