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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腳重新放回地面,我看向四周,耳朵剛從鍋爐房那里的嘈雜響聲恢復過來,聽到引擎的悶轟聲。
今天是星期三,四月十號,泰坦尼克號正式起航的日子。
這個時代,世界最大的交通工具,永不沉沒的夢幻之船。我幾乎能看到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讓它停下來。
直到十四號深夜,撞上冰山為止。
我沉默地凝視著四周,這里的一切全部都會消失,包括上等艙的餐廳,鍋爐艙的火焰。精神上的興奮安靜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悲傷。
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將心里那種難以忍受的壓抑給吐出去。我知道就算說也沒有人會相信,就算有人相信,除非那個人是史密斯或者伊斯梅,不然誰能讓泰坦尼克號停下來。
我手捂著胸口,低垂著頭,眼睛半閉著,突然發現自己剛才的舞蹈還沒有真正跳完全場。入魔一樣,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尖嘯著,只靠眼神跳舞讓身體嫉妒。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也許在睡覺前我可以練習一下以前的舞蹈。
這里除了引擎聲外,沒有任何音樂。
但是對我來說,樂曲的旋律早已經融入到我的身體里,就算寂靜得整個宇宙就剩下我一個人,我也可以在舉手投足間,找到配合身體的那種節奏韻律。
雙手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優美的姿態,柔軟地從胸前挪開,還粘著血跡的雙腳開始輕輕踮起。我微垂著頭,身體在慢慢向上,腳背的力量支撐著身體往上,雙手也在向上,這個動作輕盈,輕盈得變成一片羽毛,就算你的骨頭痛得在哀嚎慘叫,你的骨頭外的皮膚看起來也像是毫無力量。
我開始改變眼神里的平靜,胸腔內的心臟揪痛起來,剛才在餐廳殘留下來的感情再一次醞釀發酵。其實真正在跳舞的時候,淚水是不可能真正流下來的,但是悲傷的感覺會千百倍地通過身體的語言傳達而出。
腳尖踮到幾乎與穿著尖頭鞋的芭蕾演員一樣,雙手也向上手掌緊貼,最后停止相互十指交纏。
這是一個靜態的舞蹈姿勢——你已垂死。一個女人,她愛上一個男人。
所有的一切都遠去,穿越,英國街頭的白雪,代表死亡的郵輪,杰克與露絲,紐約女神像。
我已垂死,我愛上你。
倏然靜止向上的身體崩塌,我的雙腳寸寸下跪,雙手驟然緊緊地抱住自己,下垂的頭埋在雙臂中。
抱緊自己,跪在愛情面前。這是一種哀傷,她面臨死亡,她被拋棄。
冰冷覆蓋,烈火熄冷,這是一種哀傷。
我仰起頭,可以感受到脖子上的肌肉在顫抖。雙手極限向后,指尖溫柔地滑過空氣,似乎在撫摸愛人的皮膚。貨艙里的所有東西都消失在我的視線里,我哀傷憂郁的眼睛里,只有一片靜默的黑暗。
當我跳躍而起,雙腳重新接觸到地面時,黑暗變成了空曠。這里只有我一個人,我是自己的觀眾。
我心里的感情在改變,悲傷變成溫暖的甜蜜,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在迷迭香盛開的季節,在繁星點綴夜空的歲月。身體的動作變得靈巧而帶著火一樣的力量,我開始旋轉,長裙在我腳下盛開成怒放的花朵。
我的呼吸帶動身體肌肉的控制,身體又柔軟得像是純凈的湖水,熱情漸漸在熄滅。
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
而死亡,帶走了他。
悲傷回到我的四肢上,我清淺地呼吸著,無力地伸手要去擁抱什么,腰部開始向后彎下。
最后我擁抱住自己,躺在地上,安靜地看著上面。
這是一種哀傷。
☆、第18章 被捕
哀傷完后,我利落地從地上爬起來,立刻從那種舞蹈氛圍里脫離出來。當初編這個舞蹈的時候,是因為去參觀戰爭博物館而有感而發。回來后用了兩個月才完成這次編舞,戰爭帶走所愛的男人,女人絕望回憶的舞蹈。跳舞也跟演戲一樣,我入戲的時候就擁有那個失去伴侶的女人的心境。如果無法深刻理解這種感情,那么也很難用動作表達出來。
我感覺這個作品還不錯,取得的反響也很轟動,算是代表作之一。可惜現在的身體控制能力跟平衡能力都沒有辦法跟以前比,用這種身體跳這舞的時候也就跟廣播體操差不多,過過干癮順便鍛煉鍛煉身體。
雙手用力地拍打幾下裙子,將上面的臟東西都拍打掉。然后雙手張開伸了個懶腰,我瞇著眼打了個哈欠,做完舞蹈廣播體操一身疲憊的輕松。接著光著腳走到那輛老爺車前,打開車門打算在里面將就一晚上。這個身體的體力不行,今天太折騰熬夜是熬不住了。
伸手拉開車門,一只腳剛要邁上去,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我呆了呆,才勉強想起剛才走過來的時候似乎看到什么東西不屬于這個地方,而我又給忽略過去的。
我開始回想,卻想不出個所以然,再回頭將四周仔細地看了看,堆滿貨物箱子的貨艙靜悄悄的,除了那種悶轟聲外什么都沒有。看來是我精神太興奮了,我怎么會覺得有誰在看我呢?
我將目光收回來,低頭正要鉆入車里,卻發覺車子有些細微的抖動,這可不是船在行駛時產生的。若有所悟,我終于想起要看上面,然后我看到一張細網從天而降,劈頭蓋臉地朝我籠罩而來。
我……去你大爺的!
幾乎沒有掙扎的時間,我就聽到有人重重從車頂跳下來,然后踩住網口將我拖倒,我被這種拖力絆倒,一點自我拯救的余地都沒有地被網捆成一團。
我趴在網里,睜開眼透過網眼往外看,先是看到一雙锃亮的皮鞋,沾有一些灰痕的褲子,再接著往上是男人的西裝,看到脖子以上,老貴賓犬的冷臉就出現了。他踩著網口冷漠地看著我,然后聲音有些沙啞地詢問:“霍克利先生,我找到她了,我們是否要將她交給船員來處理。”
他的聲音剛落,我就看到卡爾勉強站直身體,一瘸一拐的樣子地從車后面走出來。他皺著眉頭,嘴唇往上用力地抿起,頭發一大半從后腦勺撒到臉旁邊。他用力地朝洛夫喬伊揮下手,還一臉嫌棄地看著周圍,接著蹭到車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冷哼地笑一聲。“艾米麗小姐?還是那個三等艙的該死小偷?現在你又在干什么,光著大腿在跳舞?你……你簡直,簡直就是……”
簡直了大半天,我幾乎對他匱乏的語言能力感到失望。
“簡直就是巫婆,對,巫婆。”卡爾好不容易找到一句形容可惡之人的話,他憤恨地罵出來,手因為揮得太用力牽扯到身上某處的傷口,他倒吸一口涼氣匆忙伸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撐在車門上。就這樣他還一臉得意地說:“我讓你跑,很快所有人都會清楚地知道你就是一個連船票都沒有的下等人小偷,一個該死的小偷。”
我一定跟卡爾霍克利有殺父奪妻之仇吧,他竟然還能拋下上等人的尊嚴,跑到貨艙來抓小偷?連糾察隊都還沒有找到我,他是怎么知道我在這里的?
“先生,我想我們之間有些誤會。”我趴在網里,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看來他恨不得弄死我,所以不把我交給船上的工作人員,是想讓老貴賓犬將我掐死,再扔到海里沉尸吧。
“誤會?”卡爾被我噎到手直發抖,然后他怒極反笑,上抿的嘴角猙獰地往臉頰兩邊扭曲著。“什么誤會,我誤會你什么?你……將我弄成這樣。”他激動地捂著肚子說,期間又痛得斯斯地抽氣,聲音接近變調地繼續說:“你偷了我的表,用我的浴室,我未婚妻的裙子還穿在你身上。”
我在那個上等艙房間里換裝的時候,將臟衣服還有那些美金船票都落到在那里了,他知道我是那個卷走他表的人也不奇怪。
“那我把衣服脫下來還給你。”表是沒辦法還了,而浴室就當那些他打賞的美金是租用費用,聽說泰坦尼克號上的游泳池使用一次也就二十五美分。剩下的蝴蝶發夾還回去了,我可不相信這艘船的裝配工程師會貪下那個女人夾子。我身上也就只有這條裙子還沒有扒下來,這么在地上打滾不洗兩次我估計原主人也不會穿。
“脫……脫下來?”他仿佛聽到什么非常可怕而且不可思議的話,單手扶著車門都快要支撐不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沒關系,我的身體你又不是沒看過。”我一邊不動聲色地挪動下身體,一邊面露微笑地繼續跟他亂侃拖延時間。可惜網實在太緊了,而且洛夫喬伊這個老僵尸臉壓根不給我掙扎的機會,就算我跟卡爾霍克利在這里聊天聊一整夜,只要沒有他的雇主的命令,就別想他會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