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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笑道:“我有樁好消息要告與二姑娘呢。”說著,便湊上前來,低聲說道:“太太,似是不成了。”
傅薇仙身子一震,連忙問道:“這消息可作準么?你可不要扯謊。”
冬梅說道:“我有多大的膽子,就敢拿這話來扯謊?昨兒晚上,太太整鬧了一整晚不曾好生睡著,我在外頭聽著,到了后頭竟又說起胡話來了。到了今兒一早,這天才亮,大姑娘就自里頭披頭散發的跑出來,說太太不好了。我留神看著,見大姑娘的神色驚慌,衣裳也不及穿,只是披著,連鞋也穿反了,這神態不似作偽,顯然太太是真的又病起來了。太太的身子,是早叫顧大夫給淘漉空的了,又這幾日又吃著趙婆婆的丸藥,想必是差不多了。”
傅薇仙低頭不語,心里盤算了一陣,方才說道:“不妥,這未必便是真的。怎么傅月明才將你叫回上房,太太就發起病來了?還是瞧瞧再說,別落了人家的圈套。你暫且回去,留神看著,瞧他們要怎樣辦。若是個局,他們必定自己露了馬腳。如若不是,也不急于這一時。你先去罷,別叫人看出破綻來。”
冬梅聞說,也覺此言在理,忙笑道:“還是姑娘仔細,倒是我莽撞了。”傅薇仙冷笑道:“吃她的虧也多了,我算是怕了。沒有把握的事,我是再不敢魯莽行事的了。”
二人說了一陣,冬梅怕有人過來瞧見,連忙去了。
傅薇仙四下望了一眼,又回了屋內。
回至房中,她自在一張椅上坐了,心里兀自計較不已。蘭芝遞了皂過來,說道:“姑娘先洗臉罷。”說畢,又止不住問道:“姑娘想什么呢,這般出神。打從跟表少爺訂了親,姑娘再不似以往那般愛說笑了,倒沉悶起來。”
傅薇仙并不答話,接了皂過去,見竟是尋常皂莢做的,并不是用慣了的茉莉花肥皂,便問道:“怎么拿了這個與我,那茉莉花皂呢?”蘭芝支支吾吾道:“那皂前兒用完了,管家媳婦說家里事兒多,不及去買,叫姑娘先湊合著使。”
原來,自從田姨娘被逐出門去,府里下人見傅薇仙失了勢,便都大起膽子,時常克扣她屋里的用度。陳杏娘與傅月明又都撒手不管,傅沐槐是自來不問這內宅事務的,這些人便越發的肆意妄為起來。
傅薇仙聽了這話,哪里猜不出這里頭的緣由!先不說話,半日才冷哼了一聲,咬牙切齒道:“這起狗眼看人低的賤奴,待我得勢時,必將今日的賬一筆一筆的算回來!傅月明今日欺凌我多少,明日我必要加倍的奉還于她!”
蘭芝聽她言語甚是怨毒,又扯到大姑娘身上,并不敢接話,只是垂首立在一旁。
傅薇仙先去洗了臉,正拿手巾擦拭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事,便問道:“我叫你燒的東西,你都燒干凈了?”
蘭芝臉上一紅,心里有些發虛,但素來畏懼這二姑娘心狠手毒,不敢實說,只是點頭道:“都燒干凈了。”傅薇仙又問道:“沒人瞧見罷?”蘭芝道:“我都在后園子里,假山石后頭燒的,沒人看見。就是紙灰,我也都掘土埋了。”
傅薇仙這點了點頭,不再出聲。
☆、第一百二十三章 布局(三)
蘭芝看傅薇仙一時沒話,便就著那盆里的水也洗了臉,端著盆出去倒了水,又走回來。
才進門,地上一道白影子自門后躥了出來,纏在她腳邊。蘭芝一個不防,唬了一跳,手一松,那面盆便跌在地上。傅薇仙聽見這動靜,頗不耐煩,說道:“什么事,就這樣大驚小怪,倒嚇的我好。”
蘭芝將盆撿起放好,又自地上將白團抱了起來,向著傅薇仙笑道:“是這小東西,這雪團倒是靈巧,走起路來沒個聲音的,又跑的這樣快,我沒防備,叫它驚了一跳。”傅薇仙走過來,就著蘭芝的手看了看。那只白貓窩在蘭芝懷里,瞇著眼睛瞧著她。
她看了一回,忽然說道:“待會兒,你將這貓掐死。待晚上后半夜沒人的時候,你把貓尸掛在院中樹上去。”蘭芝吃了一驚,手一松,那白貓一躍而出,輕輕巧巧落在地上,瞧也不瞧兩人,便往屋里跑去了。
蘭芝心有不忍,又是個半大孩子,連雞也不曾宰過,哪有掐死一只貓的膽量?何況,那雪團自到這屋里,便是她一直看養,那小東西很討她喜歡,如今竟叫她親手扼死,如何下得了手?當下,她便哀聲求告道:“姑娘,這小東西又不曾礙了姑娘的事,先前還是姑娘叫表少爺幫忙尋過來的,怎么到了現下就要弄死呢?就是姑娘不想養,也大可將它放出去,何苦定要弄死它?好歹也是一條性命。”傅薇仙看了她一眼,說道:“你懂什么?!我有事要做,一個畜生罷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只管這般婦人之仁,真是半點用處也沒有!若不是如今我身邊再沒一個可用之人,你這般庸懦葳蕤的丫頭,我早就打發你出去了!”說著,便立逼著蘭芝動手。
誰知這蘭芝年紀雖小,主意拿的卻定,又天生一股執拗性子,死活不肯答應。傅薇仙一時氣急上頭,便說道:“好,你不動手,我來。”言罷,就要移步進屋去捉那貓。蘭芝見狀,連忙在她跟前跪了,雙手摟著她的腿,不肯放她向前一步,嘴里只是喊著:“姑娘可憐可憐,放它一條生路。”
傅薇仙氣急敗壞,抬手便打了她兩記耳光。蘭芝被打的鬢歪釵些,口角流血,卻仍是不肯放松一下。傅薇仙沒法子,又正在行事的關頭上,恐把她逼得狠了,她一時急了反到老爺太太跟前,將自己屋里這些勾當盡數講出來,反倒壞事,只得暫且壓了脾氣,說道:“罷了,既是你這等護著那畜生,我今兒便饒它一條命。”
蘭芝聽聞,如蒙大赦,卻又不肯輕信,只是猶疑不定。傅薇仙冷笑道:“怎么,我這做姑娘的,還會騙你一個丫頭不成?”蘭芝這才放了手,傅薇仙便在一邊凳上坐了,冷眼瞧了她半日,才又開口說道:“要我饒了它,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從今兒起,必要聽我的吩咐。我說東,你不可往西,若是有半點岔子,我便容不下你。”蘭芝趕忙點頭道:“我是姑娘的丫頭,自然凡事都聽姑娘的吩咐。”
傅薇仙嘴里教訓了蘭芝一番,心里卻兀自盤算道:倒也不必操之過急,這陳杏娘才鬧出病來,就把死貓丟出去,未免惹人生疑,越性再等等也罷。倒是這丫頭,平日里看著膽小怯懦的,臨到事兒上,卻這般有主意,倒不可不防。如今手邊沒個何用的人,待過了這一段,必然換了她。
她滿心胡思亂想,一時害起熱來,便叫蘭芝去屋里拿了紈扇,一下一下的給自己打扇。
自打冬梅去后,傅月明將寶珠叫進去吩咐了幾句,寶珠便走到外間門上,隱著身子,只探出頭,向外望了半晌,才又走回去,對傅月明道:“冬梅姐姐并沒即刻過去,同二姑娘在廊下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走呢。”傅月明轉頭向床上的陳杏娘笑道:“母親,如何?我說她要去報信兒的。”陳杏娘面色陰沉,一句也不肯多言。
再說那冬梅去了后院,正逢管家來升回事出來,見她匆忙走來,便立住腳,問道:“你這一大早的,就來尋老爺,可是有什么要緊事?”冬梅滿面急切道:“太太病又發起來了,姑娘打發我來回老爺。”來升拍了一下大腿,說道:“這可是不巧,老爺今兒一大早就出了門子,我也撲了個空。”
冬梅急道:“這可如何是好?太太病的厲害,一時有個好歹,咱們誰擔當的起?”來升微一沉吟,說道:“你不必驚慌,先回上房去服侍。我打發小廝騎了騾子去尋老爺。”冬梅不過只為應個景,得了這話,又走回上房去。
回至上房,才踏進門內,便聽里屋傳來一陣哭聲。她心中一震,只道陳杏娘已病重不治,忙快步進屋。
踏進內室,卻見傅月明伏在床畔,連聲哀哭不止。陳杏娘僵臥于床,面白如紙,已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
她連忙上前,扶著傅月明,假意說道:“姑娘仔細身子,太太已病得如此沉重,姑娘就作踐自己也不中用。若是姑娘弄壞了自己身子,難免又叫老爺傷心。如今家里亂的這般,還要靠姑娘拿主意呢。”傅月明抽抽噎噎,好半晌才停住,只問道:“可去回了老爺了?”冬梅搖頭道:“老爺一早出了門,來升大叔已遣了小廝去尋了。”
傅月明聽聞,又是淚落如雨,冬梅只是不住口的安慰,又說道:“姑娘只顧哭也濟不得事,還是快些拿個主意的好。來升大叔雖去尋老爺,片時也回不來,遠水救不得近火。”
傅月明滿面哀戚道:“現下我也亂了分寸,六神無主的,不知要如何是好呢。”冬梅聽說,心中暗喜,只道是個機會,便試著說道:“姑娘近來也過于勞累,身心疲憊,自然亂了分寸。依著我說,家中不能沒個主事的人,不如竟將姑太太請來,她到底也是長輩。”
傅月明心中冷笑,面上還是凄凄楚楚道:“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你既這樣說,就這樣罷。”冬梅得了信兒,忙叫寶珠照看這二人,起來就往說要去請姑太太過來。
傅月明倒也不相阻攔,待冬梅出去,方才拿手帕擦了臉,在床畔坐了,向著陳杏娘笑道:“母親,這待會兒姑媽來了,你就聽好她怎么說罷。”陳杏娘說道:“這也罷了,只是沒拿著鐵證,老爺輕易是不肯信的。他待他這妹子極好,前頭就是弄出那樣的丑事來,也不肯將他們攆離門戶。”傅月明微笑道:“若是他們竟要算計母親的性命,只怕父親就容不得他們了。”
冬梅過去,還未及將唐姑媽請來,傅沐槐便已同那小廝一道歸來。原來他并未遠去,只是到街上木材鋪子里同掌柜算賬去了。小廝騎了頭口,走的又快,須臾便尋著了。
這傅沐槐記著那道婆的言語,不肯進上房,只叫寶珠將傅月明叫出來問話,聽過只是連聲嘆息。
少頃,唐姑媽帶了唐愛玉、唐春嬌兩個過來,這兄妹二人見過,唐姑媽便說要進去探望嫂子。因那婆子的言語,是男子不得近身,女子并不妨事,傅沐槐也就允了。
唐姑媽進了內室,只見傅月明一身素淡,面上脂粉不施,雙目無神,兩頰猶有淚痕,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里想及往日被這丫頭羞辱的清凈,倒也十分痛快。當著面又不敢帶出來,只是裝出一臉關切之態,上前問道:“月兒,你母親可怎樣了?我前日還聽說好些了,怎么今兒又重起來?”
傅月明福了福身子,一面擦著眼角,一面說道:“這真是禍從天降,前兩日是好些了,誰知昨夜里病又重起來,足足鬧了一宿不曾好睡,到了今晨更是不知人事了。冬梅昨晚上也在上房里服侍,這里頭的光景,她也知道。”冬梅連忙點頭道:“不錯,太太昨夜里是病的厲害,姑娘同我服侍到天將明才略合了下眼,才睡下不多久,姑娘就出來說太太不好了。”
唐姑媽聽了這話,不置可否,挪步行至床畔,伸頭一瞧,卻見陳杏娘果然面白唇焦,猶如風中枯葉,大有油盡燈枯之態。她心頭大喜,嘴里還敷衍著說了些泛泛的慰藉言語,又叮囑幾個丫頭照看,便出去了。
走到外頭,便有小廝來尋,言說傅沐槐已到了花廳,請她過去一敘。她想了想,便對那唐愛玉二女說道:“月兒一個人怕周旋不過來,你們兩個在這里與她替替手也好,就不要過去了。”那二人會意,道了聲“是”。唐姑媽便隨著那小廝往花廳里去了。
這兩人見她走遠,一道走入房內,先同傅月明說了些面上的寒暄之詞。
傅月明礙著冬梅在前,不好說話,便先打發她道:“去廚房里瞧瞧,熬下的湯藥好了沒?若是沒得,你就在那兒等著,待好了就取來。”冬梅答應了一聲,轉身出門去了。傅月明便向寶珠使了個眼色,寶珠會意,走去了外間,過了一會兒又回來說道:“冬梅姐姐已走遠了。”
傅月明這才拉著兩人坐了,笑道:“你們那邊都安排的怎么樣了?”唐春嬌先開口道:“都妥當了,東西全在愛玉妹妹手里,只是估摸不到姑娘如今就動手,還不曾帶來。”傅月明說道:“倒也不急在這一時,要將他們一網打盡,還得些日子。”唐春嬌點了點頭,又道:“這事成了,姑娘許我的事可不要忘了。”傅月明笑道:“我自然記得,兩成的分子,自是少不得你的。”唐春嬌微微一笑,說道:“我倒還有一事,本想求姑娘,只怕姑娘做不得主,還得求太太呢。”
傅月明心中奇怪,便問道:“什么事情,竟要求到我家太太身上?”唐春嬌待要開口,不覺先兩頰紅透,只是羞赧難忍,但若不提,又只怕錯了過去,只得忍了羞恥,說道:“前頭姑娘同我說,待此事了結,姑娘要請當家的老爺與太太替我說一門好親。”傅月明微微一笑,說道:“是有這話,春嬌姑姑若說此事,大可放心。待這事完了,我自然同老爺太太提。”唐春嬌低頭笑道:“不勞姑娘費心挑了,我已看好人家了。”傅月明甚覺詫異,忙問道:“是什么人家?”
唐春嬌說道:“若說起來,同姑娘卻也是親戚,就是姑娘舅舅家那位表弟。上回在這里遇見他,我瞧他一表人才,心里便有幾分喜歡。回去遣人打聽,得知他也是讀書出身的子弟,料來不會差了,心里就中意于他。故而,我今日來與姑娘說此事。”傅月明乍聞此訊,甚覺驚愕,只得道:“你倒是大膽不羈,自己給自己提起親來了!倒叫我說什么好?”
唐春嬌笑道:“我也知這事兒荒唐,然而若不如此,他也是說親的年紀,一時被人家插定了,我卻往哪里后悔去?人生這一世,難得一個可心的人,旁的倒都是其次了。”這話卻說進了傅月明的心坎,她低頭想了一陣,方才慢慢說道:“論起來,春嬌姑姑也不算外人,人物品格也都是沒得挑的,與我那表弟也算般配。這本是門好親,然而我卻不好替你應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