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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傅月明病了,因陳杏娘有話,姑娘想吃什么,灶上只管做,開銷的賬目都算到上房去。故而那媳婦子見小玉來說,更不問別的,就把東西接了過去,收拾造辦。

到了晚間,那湯水得了,小玉便送至傅月明跟前。傅月明見這湯水清澈見底,菜葉湛清碧綠,蛋花瑩白嫩滑,吃了兩口但覺余香滿口,只回味略苦,倒很是清爽,確是素日里愛吃的口味,不覺便將一碗湯吃了個罄盡。小玉看見,忙說道:“灶上還有,姑娘若嫌不夠,我再取來。”傅月明搖了搖頭,將碗一推。小玉見狀,便同桃紅收拾了碗筷。

夜間,傅月明吃了藥,兀自不睡,只在床畔靜坐。那一碗蛋花湯倒引她憶起上一世季秋陽教她各樣鮮花肴饌一事,他叫小玉做這湯水與她,便意在傳話與她,他仍然記得上一世的情分。然而他既然仍是舊情未改,卻又為何前番那般冷心絕情?

她自在房中纏綿固結,情思顛倒,卻不知一墻之外,那季秋陽也正在臥房之內,對著一窗明月,連聲嘆息。

☆、第四十四章 綠柳來探

傅月明病了幾日,日日關門靜養,并不出去,只叫小玉出來打探外頭的消息。

這日,綠柳自那邊過來,先到前頭拜過了太太。陳杏娘便問道:“今兒姑太太怎么沒來,倒打發你來了?”綠柳笑道:“姑太太有些害腿疼,走不動,叫我過來瞧瞧姑娘。昨兒家里做了幾樣時新小菜,很是下飯。姑太太惦記姑娘病里沒有胃口,叫我送來。”說畢,就將朱漆捧盒在桌上放了。陳杏娘打開瞧了瞧,見是一盤香油拌的芥藍,一碟蒸酥,便說道:“大姑娘病著懶怠出門,如今還在后頭養著,你自管去就是。”綠柳應聲,便捧了盒子,抬步向外走去。

因她是這家里出去的丫頭,路途自然是熟極了的,無需人引領,逕往傅月明所居的愛月樓行去。走到后園,卻見東墻角下挖著許多土坑,不知是作何用處。

走到樓前,只見桃紅在廊下生爐子,爐上燉著一只砂鍋,正自冒著裊裊白汽。桃紅見她過來,立起身笑道:“你怎么今兒怎么有空過來?前兒姑娘打發小廝去喊你過來打個絡子,姑太太那邊卻說你不得閑。若有活計,只管交代過去,做得了再送來。我還說你如今倒成了姑太太身邊的紅人了,一時沒了你也不成的。”

綠柳便張口埋怨道:“快不要提起,姑太太那邊缺人手,荷花又太小,頂不得事,凡事都指望著我跟夏荷。可把我們兩個累得成不得,又要做活,又要隨姑太太出門。偏姑太太又喜歡出去逛,這一日下來,兩條腿也要跑斷了!”說畢,因問道:“鍋里熬的什么?”桃紅說道:“是百合銀耳粥,姑娘午飯沒大好生吃,怕她待會兒餓了,特特的熬下備著。”綠柳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見屋內珠簾花影底下,人聲全無,又問道:“姑娘睡著呢?”桃紅說道:“我才進去看過,在床上歪著,倒并沒睡。”

綠柳聞說,點了點頭,便邁步進門。入內只瞧小玉倒在明間內炕上,睡得倒熟,手里兀自還捏著一根針。因恐她夢里不老實,扎了手,遂輕輕替她拿了下來。里頭傅月明聽見動靜,出聲問道:“誰在外頭?”綠柳趕忙低低的回了句:“姑娘,是我。”就走了進去。

走到內室,卻見傅月明散著頭發,身上披著一件雨過天晴的綢褂子,靠著引枕歪在床上,手里正握著一卷書,一邊還擺著一只針線筐,里頭放著各色針線零碎尺頭。當即走上前去,向傅月明笑道:“姑娘病還沒好,又擺弄上這些了。身子才好些,若因勞神病又重起來,可怎么好?”傅月明笑了笑,說道:“病了幾日,天天窩在房里,怪煩膩的,隨意弄弄權作解悶罷了。你今兒怎么過來了?”綠柳便將唐姑媽交代的話說了一遍,又把那盒子打開與傅月明看。

傅月明哪里稀罕唐姑媽送來的東西,不過掃了一眼,就叫她擺在一邊了,只叫她在床邊坐了。又先不說話,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方才笑道:“怎么比先時候瘦了些,眼窩子也陷進去了,那邊的日子不好過么?”綠柳聽問,不覺長嘆了一聲,說道:“姑娘不問,我也不敢說。我真是滿肚子的委屈,姑太太是個尖刻鏗吝的人,手里又沒錢,更比世人小氣了十倍。日常用度,連個芥菜子兒芝麻粒兒都要算計起來,差不多的事都要我們自己動手。又叫我們這三個丫頭打點了許多針線,夜里趕工做出來,好叫表少爺拿去換錢。偏姑太太又極好面子,白日里常叫我們跟她出門去逛,我們夜里熬油費火的做活做到后半夜,睡不了多大會兒就要起來,委實吃不消了。”

傅月明笑道:“怪道我前兒打發人叫你過來,姑媽不放你來呢。那如今,你心里可怎樣想呢?是想回來,還是跟著姑媽?”綠柳連忙說道:“姑娘能叫我回來,那是天大的恩德了。”傅月明含笑說道:“其實就跟著姑媽也沒什么不好,這一年兩年的,你入了睿兄弟的眼,說不準什么時候就封你做姨娘了。你再給他生上個一男半女,腳跟兒就更牢靠了,便是他日后娶了正房太太,也少不得讓著你些。豈不比跟在我身邊做丫頭,日后配小廝強得多?”她此言倒并非憑空而來,上一世這綠柳確是同那唐睿勾搭上了,也算是個輕浮不定之人。今世目下瞧來雖是安分,然而究竟不算放心,便拿言語試探。

綠柳聽了這話,頓時臉上微紅,低聲說道:“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取笑起我來?這樣的風話,是沒出閣的姑娘該說的么?”傅月明佯笑道:“你我雖是主仆名分,也是打小一道長起來的,倒更像姐妹些。這里橫豎又沒有外人,就說了又有什么打緊?你也不要害臊,心里打什么主意說給我聽,我也好早為你做打算。”綠柳低了頭不言語,半日方才說道:“說出來,不怕姑娘笑話。我雖是個丫頭,心里卻是看不上表少爺的。”傅月明不覺一怔,這話倒是大出她意料之外,心內忖道:她既是瞧不上唐睿,上一世卻又為何跟他勾搭呢?當即問道:“睿兄弟也算一表人才,如今姑媽家里雖是貧寒些,但總也是一戶清白人家,你卻為何看不上他?”

綠柳說道:“這話原不該說與姑娘聽的,但姑娘今既問起,少不得要說了。表少爺的為人,面上瞧著很好,其實底下輕浮得很,時常同我們無禮調笑,說些風言風語,不過是礙著姑太太的面上,還不敢做些什么。他知道我是跟姑娘的,常向我打探姑娘愛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飾,連鞋腳花樣也要問。說的許多話,難入耳的很,也不敢學給姑娘聽。這樣子的人,叫人哪只眼睛看的上呢?”

傅月明聽至此處,又羞又怒,卻又納罕不已,上一世唐睿不堪到那種地步,她尚且情愿跟隨,怎么今生倒轉了性子?只聽綠柳又道:“還有一件事,我告與姑娘,姑娘可得放在心上。前兒一天夜里,我出去倒水,回來聽春嬌姑娘在姑太太屋里說話。因聽姑太太說起,咱們老爺年近四旬,膝下無子,恐以后香火無繼。又說老爺性情敦厚,待人再好不過,唐家現下又遭了難,姑娘日后出閣,也難尋到好人家,還不如另作打算,就問春嬌姑娘的意思。”傅月明聽著,面若寒霜,沉聲問道:“那唐春嬌怎么說?”綠柳答道:“春嬌姑娘的性子,就是泥塑水揉的,最是膽小庸懦,在姑太太面前,就是比那提線的偶人多口氣罷了。她敢說個不字?只是支支吾吾,待應不應的。”

傅月明聽著,兀自默默不語,只在心內計較了一番。只聽綠柳又道:“還有一樁事,雖然面上瞧來平常,我看著倒有些古怪。”傅月明聽這話出有因,便問道:“什么事?”綠柳說道:“表少爺跟著老爺在鋪里幫襯買賣,每日里起早睡遲的,很是辛苦。然而每隔兩日,必要出門一次,都是傍晚時候出去,趕在宵禁之前回來,有幾次還吃得臉上紅紅的。我起先只道是鋪里的掌柜伙計請他吃酒。然而咱們鋪子里姑娘是知道的,日常生意繁忙,哪有這樣隔三差五就吃酒的道理?若說是別人,我倒疑惑了,他才來徽州罷了,哪里就相交上了朋友請他吃酒?”

傅月明聽了這事,也自覺奇怪,便問道:“姑媽就不說么?”綠柳說道:“姑太太打牙黏住了似的,不理論。每日里只迫著我們多做些針線活,拿去換錢使,不管這些小事。”傅月明想了一陣,不得個頭緒,便同她說道:“這事兒你先打探著,千萬不要驚動了他們。再者,我這病好了七八了。到了后日,你攛掇姑媽帶著那兩個姑娘來咱們家一趟,我自有處。”

綠柳一一應下,傅月明又問道:“夏荷并荷花如今怎樣了?”綠柳說道:“她們沒什么,只是累得很。夏荷同愛玉姑娘倒是投緣,很能說在一起。愛玉姑娘也是個不言不語的,有些話姑太太跟前不說,倒同她商量。姑娘不知,因我們是這邊過去的,姑太太防著我們,時常有話不在我們跟前說的。倒是荷花,年紀小,哪里都去的,聽話也比我們聽得囫圇些。有些事,還得尋她才打探的出來。”

兩人坐著說了些話,吃了一盞茶,看看時候不早,傅月明恐綠柳在此處待得久了,唐姑媽要生疑,便打發綠柳起身去了。

待綠柳離去,桃紅端了盞熱粥進來,說道:“姑娘,午飯時候沒吃什么,喝碗粥罷,待會兒好吃藥的。”傅月明點了點頭,卻叫她將碗在床邊的小桌上擱了,她自家靠在床上,不住的思量。桃紅就笑道:“才我見著綠柳,她倒是發了好大一通牢騷。這姑太太是掉進錢眼兒里了也怎的?老爺每月給他們也送去不少銀米,夠他們一家開銷了,還催逼著丫頭做針線補貼,油鍋里撈錢使呢。”

傅月明笑道:“你不知,姑媽同咱們雖是親戚,老爺待他們情分又好,但究竟投親靠友的,許多事情不方便。她家里見養著一個哥兒兩個姑娘,日后男婚女嫁的,嫁妝彩禮都是難事。那唐春嬌就罷了,愛玉妹妹卻得一份豐厚的陪嫁,到了婆家才不至落人恥笑。姑媽手里沒有錢,心里慌得很呢。”

桃紅歪著頭想了想,笑道:“姑娘說的是,就是表少爺,想娶一房好娘子,沒有錢怎么行呢。”傅月明聽了不語,半日才冷笑了一聲,說道:“他打著不花錢就討媳婦的主意呢。”桃紅不解這話,卻也不問,只上來將粥吹涼了,喂與她吃。

這唐姑媽是無事也要到傅家來走兩遭的,不是哭告生計艱難,就是與陳杏娘強扯親戚,來了便坐著不走,硬挨過兩頓飯去,好省家里的嚼用。故而,到了后日,綠柳也沒費什么力氣,只輕輕點了一句,唐姑媽便帶了唐愛玉、唐春嬌并三人的丫頭過到傅家這邊來。陳杏娘雖是好不耐煩,但好在時常走動,也就慣了。今見她又來,便先打發人吩咐廚房造辦飯菜。

姑嫂兩個坐著,說了家長里短的散碎閑言。唐愛玉與唐春嬌兩個年輕姑娘,只呆坐一旁,一個低頭噤聲,一個默默出神,直如木頭也似。陳杏娘看不下去,就說道:“你們到后頭尋她們姊妹兩個玩去罷,只顧杵在這兒,也沒事做。”這二女見主母發話,看了唐姑媽一眼,方才各自起身,道了告退,往后頭去了。

才走到后園,丫頭小玉便迎上來,拉著唐愛玉笑道:“我聽綠柳姐姐說,愛玉姑娘打的一手好絡子。我正愁到哪兒拜師學這手藝去,姑娘教教我可好?”說畢,竟不待她答應,就要扯她走。唐愛玉是個沒主心骨的人,又在人家宅子里,不好不依的,便被小玉拉著腳不沾地的去了。

獨撇下唐春嬌一個,立在原地,惶惶然不知何去何從。正在此際,桃紅打一山石后頭過來,向她笑道:“姑娘,我們姑娘請你過去坐坐。”說著,就在前領路。唐春嬌與那唐愛玉性情相差無幾,便也低頭隨她過去。

待繞過假山,傅月明正在滴翠亭上坐著,一見她到來,便即起身。二人相互見過,唐春嬌正欲問候她病情如何,傅月明卻劈面就問道:“春姑姑是打算與我父親做妾么?”

作者有話要說:唐姑媽的算盤打得很好……

☆、第四十五章 摔跤

唐春嬌不防她有此一問,身上打了個顫,臉上不禁就紅了,低了頭,兩手絞著手帕子,半日不說話。傅月明含笑問道:“雖是我喊你一聲春姑姑,咱們其實是一般的年紀,算起來你也不過只比我大兩歲罷了,咱們之間倒有什么話不好說呢?自打我姑父過世,春姑姑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的。雖說有我姑母在,然而這寡嫂小姑子,總有些不能告人的難處。今番既然你千里迢迢投奔到我家來,我雖年小,究竟也算半個主人。倘或春姑姑有些什么難處,或是什么委屈,只管告與我。我自然幫春姑姑計較打算。”

這一席話戳中了唐春嬌的心事,自打她兄長過世,嫂子雖還肯給她口飯吃,待她卻是大不如從前了。家中但凡得著些什么,都是先供著她與侄女,落后還有剩才是自己的。待如今投至此地,因是嫂子的哥哥家,嫂子一家還是寄人籬下,何況自己?自然更沒說話的余地了,每日里吃穿用度全靠著嫂子,還哪敢違她的吩咐?萬般皆聽她撥弄,愿不愿意的,不敢說一個不字。如今忽聽傅月明說出這番話來,倒是一語中的,感動了心腸,不覺雙眼泛紅,垂首無言。好半日,才低低說道:“大姑娘怎么知道這事的?”那話音輕的,幾如蚊蠅。

傅月明看她總算肯吐口了,便知這事有望,遂笑道:“你不用管我打哪里聽來,人的名樹的影兒,橫豎墻壁都有耳朵。姑媽既行的出來,我自然打聽的到。我只問春姑姑一句,你是怎么打算的?”唐春嬌見問,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又是個羞赧的性子,怎好直言,便不肯答。

傅月明見狀,又笑道:“不錯,我家的確沒有個兒子能承繼香火,這是我全家上下多年來一塊心病。然而我父親同母親夫妻恩愛,這么多年了,屋里也只多了一個田姨娘,未必就肯再納妾的。這事兒倘或鬧了出來,若是成了倒罷。如若不成,你白討了一場羞恥不說,咱們親戚之間也難于相見。這事兒再要張揚出去,你的名聲也壞了,日后可要怎么出閣說親?再退一步講,即便我父親肯納妾,也收了你。你只當做妾的日子很舒坦么?你不瞧瞧那田姨娘,成日家灰頭土臉的,人前人后總叫人看不起。那里頭的滋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罷。好吃的果子,你吃一個試試?你一個清白好人家的姑娘,倒為什么一定要做妾呢?”

傅月明說到此處,略覺口干,便歇了歇。桃紅遞了碗茶上來,她便讓唐春嬌,笑道:“天熱,姑姑且吃盞茶,橫豎左右無事,咱們慢慢兒的說話。”唐春嬌接過茶碗,抿了一口,細聲細氣的問道:“這是洞庭來的碧螺春?”傅月明見她開口,笑道:“不錯,是我父親上半年去那邊做些生意,順道帶回來的。”

因就說道:“我父親是個買賣人,常年走五湖下四海的。差不多一年里敢有五六個月都在外頭跑著,今年不過是因著家里事多,才沒有出去。待過了年,定然還是要出去的。春姑姑正在青春年少的時候,如何受得了獨守空房的苦呢?再者說了,你即便能挨得住,卻未必有那個好命生下兒子。即便生了兒子,世間的道理,妾生下的兒女自來是歸主母撫養的。春姑姑上不上下不下的,待到了我父親百年之后,那就只有等死罷了,這樣日子可有何趣味?我姑媽只不過是滿心為了自己打算,春姑姑可不要一時糊涂,為著旁人把自己的終身給葬送了。”

一番話說得唐春嬌羞慚滿面,垂首無言,隔了好一晌方才低聲說道:“大姑娘說的,我心里也都明白。只是我家向來是嫂子當家,我哥哥在時,就萬般由她。何況如今我哥哥不在了?我是個沒腳的,就是不愿意,又能怎么樣呢?”傅月明聽說,便握了她的手,向她溫聲笑道:“春姑姑過的日子,我都看在眼里。然而春姑姑也不必過于煩惱,只要我那姑媽拿捏不得姑姑,姑姑自然就好過了。”唐春嬌嘆了口氣,說道:“談何容易?”

傅月明笑道:“只要姑姑嫁了個好人家,自然就離了她的手了。到那時,姑姑萬事都有婆家主張,她這么個寡嫂,還能管著出嫁的小姑子什么事呢?”唐春嬌聞得此語,不覺羞紅了臉。傅月明見她又不言語了,便追問道:“姑姑怎樣想呢?”

唐春嬌這才低聲道:“憑姑娘吩咐罷,只是我沒親沒靠,父兄走前也沒留下份嫁妝,這親事怕是難說。”傅月明微微一笑,說道:“這個就不必姑姑煩惱,我自有法子。”

兩人說了些話,傅月明有心拉攏,不住口的問些寒暖饑飽話語,又叫桃紅到屋里拿了一盒新扎的絹花出來,遞與她,嘴里就笑道:“這是我親手做的,雖不算好,但難得這個顏色合適姑姑戴。姑姑若不嫌棄,就拿去罷。”唐春嬌接過盒子,打開一瞧,只見里頭放著六朵玉色絲綢扎的絹花,樣式甚是新鮮好看。且顏色素淡,倒正好自己孝里戴。

須知,自打她兄長過世,唐姑媽便借口孝里不能穿艷打扮,將她一應的首飾、顏色衣裳都卷了去。到得這里,更是每日家將生計艱難掛在嘴邊,諸般用度甚為苛刻,她如今出門連件像樣的衣裳首飾都沒有。唐姑媽有時出門也叫她,她皆為這個緣故不肯去。今見了這樣的花朵,一個正在春閨里的姑娘,哪有不喜歡的道理。又是這樣一個顏色,料想嫂子也挑不出什么來。當下,便向傅月明道了謝。

傅月明見她笑逐顏開,便慢慢的套問她口里話語,問及唐睿近來做些什么事,見些什么人。然而唐睿是個男子,日常不在家中,就有事也不同她說,她也不比綠柳多知道些什么。傅月明聽罷,滿心失望,面上倒不曾帶出來。唐春嬌抱著那盒子,忽然想起一事,說道:“倒是有一樁怪事兒,前兒嫂子出了門,睿哥兒也到鋪子里去了,獨剩我與侄女在家。我正在后堂上看丫頭掃地,門上小廝忽然進來,說一個胖大姑子來尋睿哥兒說話。我倒滿心疑惑,睿哥兒一個男子,倒怎么和一個姑子扯上干系?又因家里沒人在,只我們兩個姑娘家,哪里好招惹是非,就叫小廝打發出去了。”

傅月明聽了,倒也奇怪,便問道:“她不是來尋姑媽的,倒是要找表哥?”唐春嬌點頭說道:“正是呢,我故此奇怪。待睿哥回來,我將此事告與他,他卻只說知道了。”傅月明又問道:“你也沒再細問?”唐春嬌淺淺一笑,說道:“我在那家里,姑娘是知道的,凡事都說不上話。睿哥既不說,我哪還敢問呢?”傅月明想了一回,又隨口說道:“不知那姑子姓什么?”唐春嬌凝眉細思,半日才說道:“聽小廝講,好似姓王,一個大胖身子,倒是慈眉善目的。”傅月明聽了,記在心里,口里也不再提,只同她說些閑話。

便在此時,小玉忽然跑來,滿面驚惶道:“了不得了不得,愛玉姑娘滾到土坑里去了!兩位快去瞧瞧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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