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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木雕花八仙桌上擺滿了白玉盤,盛著荔枝、龍眼、榧子、榛子、松子、銀杏等干果和雕花梅球兒、木瓜大段兒、雕花金桔、雕花姜、蜜筍花兒、雕花橙子等雕花蜜煎,另外還有不少時新果子,如金桔、切脆橙、榆柑子、新椰子、藕鋌兒、甘蔗柰香、梨五花兒等,瞧著滿滿堂堂的卻井然有序。
一些穿著青綢褙子的丫鬟穿梭其中補充茶點,腳步輕捷姿態輕盈。
韓瓔看了一圈都沒有找到永壽長公主。
傅夫人此時陪著幾位超品貴婦坐著,瞧著和藹嫻雅得很。
韓瓔拈起一個奶油松子摁開,卻沒有吃,而是在心里做著打算。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她打定主意今日不管怎樣,都是傅榆和宋怡吃什么她就吃什么,決不脫離這倆人。
她又看了旁邊的韓琰和韓玲,見她們都專注地瞧著高臺子上唱書的女先生,這才放下心來。
她們是堂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也得護著自家姐妹。
傅榭把韓瓔送到萬花廳之后就立即離開了。
他一邊大步而行,一邊吩咐傅靖:“去馬道街春風樓。”陳曦和他要在那里會面。
傅靖答了聲是,低聲向小廝交代了一聲。
小廝領命匆匆跑了。
兩刻鐘之后,傅榭在春風樓三樓的雅間見到了陳曦。
陳曦今日頭戴著黑紗書生帽,身穿月白交領儒生袍子,瞧著分外的俊秀雅致,正端坐在錦榻上煮水烹茶。
傅榭從來不注意陳曦的儀表,今日卻立在那里,用挑剔的眼神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把陳曦給認認真真打量了一番,秀致的眉漸漸蹙了起來。
陳曦從小長得俊秀,早就習慣了別人的打量,卻對傅榭的打量很不習慣,當即提起碧瓷茶壺給傅榭倒了一杯茶,含笑道:“傅三弟請恕罪,三弟你雖然生得顏賽潘安貌比宋玉,可愚兄從不好男色,三弟您不用再打量在下了!”
傅榭面無表情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沉聲道:“你何時出發去遼州?”
陳曦抬眼一笑:“三弟你軍情緊急,愚兄只得早日出發籌措軍糧——”
“說人話!”傅榭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陳曦:“……后日出發。”
傅榭抬眼看著陳曦,覺得怎么看怎么不順,可是想到韓瓔,只得開口道:“有一句話叫‘朋友妻不可欺’,陳兄怎么看?”從汴京到遼州路途千里,如今民不聊生反賊遍地天下漸亂,雖然他會派傅靖護送韓瓔回遼州,卻依舊很不放心。而陳曦要去遼州押運軍糧,一定會帶著精兵前去。
陳曦審視著傅榭臉上的表情,見傅榭神情肅穆,他也嚴肅起來,收斂笑意道:“請相信陳某的操守。”
傅夫人正在陪平寧伯夫人說話,美麗的臉上雖然帶著笑,卻有幾分紆尊降貴的意味。她是崔宰相的嫡妹、安國公的正妻,自來有些居高臨下,這些常和她交際的貴婦也都習慣了。
說話間傅夫人往韓瓔等人所在的窗邊看了一眼,想起自己和永壽長公主定下的計策,心中不由得意。
正在這時,她的貼身大丫鬟茯苓走了進來,悄悄附到她耳邊道:“稟夫人,宰相府里來人了。”
見傅夫人若有所思,茯苓便從填漆茶盤里拿起白瓷茶壺,給傅夫人斟了杯茶。
傅夫人端起茶盞淺飲了一口,這才曼聲和左右打了個招呼,借口更衣帶著茯苓離開了。
正堂后的佛堂里,香煙裊裊靜穆無聲,宰相府崔夫人的陪房崔明家的正立在門內靜候著,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環佩叮當聲,忙出去迎接。
請安行禮罷,崔明家的滿面愁容道:“四姑奶奶,大夫人一大早就開始忙亂,至今還不得消停,實在是來不了了,因此命奴婢來向您請罪。”
她口中的大夫人便是宰相崔世珍的嫡妻苗氏。苗氏和崔世珍夫妻感情甚篤,因此傅夫人在娘家做姑娘時就對這個苗氏這個大嫂很不滿意,聞言便淡淡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擱得住大嫂如此忙亂?”有什么不痛快的,說出來讓我也樂一樂。
崔明家的又屈膝行了個禮,道:“五公子今早一回府就病倒了,一句話也不說,瞧著萎靡得很,請了宮里的太醫看了,也只說是郁結于心……”
雖然不滿大嫂,可是對崔五這崔氏滿門唯一的一根獨苗傅夫人還是很疼愛的,聞言正色道:“郁結于心?為了什么郁結于心?”
崔明有些尷尬,囁嚅道:“姑奶奶,奴婢也不知……”
傅夫人有些坐不住了,春蔥般的手指在描金檀木桌上敲了好幾下,最后道:“你先回去吧,等宴客結束我也回去看看阿淇。”崔五大名崔淇,親近的長輩都叫他阿淇。
唱書的女先生唱完了《薛平貴征西》,中間要停頓一陣子,女眷們紛紛起身更衣凈手。韓瓔因為心有防范,便沒怎么喝水,不用去更衣,也坐得有些累了,就和也不去更衣的韓玲立在窗前低聲談論著新近時興的浮凸繡的陣法,一時說得頗為高興。
這時候一個穿著青色褙子的圓臉丫鬟端著托盤從旁經過,不知怎么的身子就打了個趔趄,托盤里白瓷茶盞的殘茶就對著韓瓔潑了過來。
韓玲眼疾手快,當下就拉著韓瓔往旁邊一閃,殘茶全潑在了墻上,只有幾滴濺在了韓瓔的裙擺上。
圓臉丫鬟怯生生賠禮道歉,又柔聲懇求道:“都是奴婢不小心,污了姑娘的裙子,請姑娘去那邊整理一下吧!”
☆、第四十章
韓瓔今日系著一條月白百褶裙,顏色嬌嫩,而茶液是褐色的,濺上了幾滴就很明顯。
圓臉丫鬟說話的時候,韓瓔也在低頭察看自己的裙子,聽對方這樣說,她抬起頭笑瞇瞇道:“不礙事,不用整理了!”
韓玲看了看韓瓔的裙子,又看向韓瓔,因為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打算,便立在一旁含笑不語。
圓臉丫鬟賠笑道:“這怎么成……國公府規矩大,若是被嬤嬤知道,奴婢怕……”
見這丫鬟一臉惶急,韓瓔不由想笑:此時花廳里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可是這丫鬟偏偏要在她呆的偏僻的窗邊經過,而且恰巧打了個趔趄,正巧把茶液灑到了她的身上,這得有多湊巧?
她瞇著眼笑:“真不用!”
接著韓瓔就轉移話題。她看向韓玲:“剛才你說繡牡丹時可以用紅色和紫色來映襯,只是紅色和紫色都是深度和亮度比較高的顏色,紅配紫賽……我看還是不要這么配色了!”
她雖然把最后兩個字消音了,可是韓玲還是聽了出來,掩口而笑:“‘紅配紫賽狗屎’對吧?針線嬤嬤都教過的!”
韓瓔也笑了。
那圓臉丫鬟有些無趣,便低頭行了個禮,端著托盤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