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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今日熱鬧極了,宣城公主選了潁州刺史王勖為駙馬,今日便要從這京城一路吹打至潁州。這尋常人家嫁娶沒什么看頭,如今這皇帝嫁女兒可是不多見了,所以一大早街道兩旁人潮洶涌。李茹蕓拉著楊青蔓在人群中奮力擠著,這嫁公主她可是頭一次見。
李幼蘿坐在花攆上,看著街頭人頭攢動不覺可笑,自己這公主出嫁竟和小時候偷溜出宮看到的刑犯押解一般,一群人圍著看,就差手里提著菜籃子丟臭雞蛋了。昨天夜里父皇宣自己進宮,似有不舍地說了自己要遠嫁的事情,還假惺惺地問自己需要什么陪嫁,自己索性就要了七十二抬金銀珠寶,雖是獅子大開口,出于對義陽公主的愧疚,李治還是答應了。這七十二抬嫁妝排滿了整整一條街道,昭告了天下,這皇上對宣城公主的喜愛,可是只有李幼蘿一個人知道,這是她姐姐用命換來的。
李茹蕓指著那連綿一條街的嫁妝驚嘆道:“想當年恭親王嫁女也才十八抬嫁妝,這公主一定很討皇上歡心。”一旁的一位華服商賈說道:“這你就錯了,這位出嫁的是宣城公主,他的母妃是瀟淑妃,當年謀害武后未果,被皇上賜死,這宣城公主和她姐姐義陽公主也被囚禁掖庭。這不前些日子義陽公主病死才把她放出來。這已經快三十的老公主,若不多補些嫁妝誰肯娶啊。”
李幼蘿聽著周圍人群的議論,想著要不直接抓一個以冒犯天家之威的罪名當街砍了,看他們還敢不敢嚼舌根。這時卻聽到一個聲音說道:“這天下怎會有不愛惜自己女兒的父親,縱使天家子孫連綿分不到圣上垂愛,但是這出嫁總歸是不會苛待的。這七十二抬金銀珠寶就算是高宗對女兒的歉疚,但是國庫里一下拿出這么多錢來也不是容易之事。不說群臣反對,怕是武后也不會同意的。陛下力排眾議為公主謀得這么多嫁妝,公主應是會感激陛下。”說話的人正是楊青蔓,李幼蘿聽完不置可否,但是心里稍稍好受些,便暫且放過這些多嘴多舌的平民了。
車隊緩緩,終于走出了城門,王勖一早便帶著車馬在城外候著。他心里十分不憤,這戴罪公主深受皇帝厭惡,不然也不會在這年近三十的時候才下嫁給自己,他越想越氣,索性就直接坐上了馬車,在車里等候。李幼蘿見車隊前面無人相迎,心下知道這王勖實在給自己難堪,不過她倒不以為意,畢竟在宮里掖庭生活這么多年,什么臉色沒見過,她徑自走下花攆,吩咐一旁的王府管家道:“你再去雇十幾輛馬車來,我這七十二抬假裝怕是你這幾輛車裝不下。”管家一早瞧見這長長的送嫁車隊正猶豫著要不要去請示王勖,卻聽李幼蘿以當家主母的姿態吩咐自己,便直接領命而去。
車里的王勖聽的不太真切,正要掀開簾子下車看看,外面的人卻先一步掀開簾子鉆了進來。李幼蘿看著眼前的這個自己的未來夫君,皮膚黝黑,看起來兇神惡煞,好在五官端正,若是眉骨上沒有那一道疤痕,也算一臉正氣。李幼蘿先聲奪人道:“王大人身嬌體貴,曬不得日頭,還是不要下車了,我這位糟糠之妻自己上來便好。”王勖自然也不會輕易這么受著,他開口道:“公主也是好膽識,坊間百姓都知道我是吃人妖魔,死了三位新娘子,公主居然還敢委身于我,定是女中豪杰,想必也無需我下車馬迎接吧。”
李幼蘿輕聲笑道:“夫君你怕是不知道吧,父皇知你妖魔所化,奈何你是一方刺史,貿然發兵怕引起騷亂,待你把我吃了,他便有理由帶兵來誅殺。”王勖的前三任妻子其實是跟別人跑了,潁州苦寒,前三任妻妾又俱是京里嬌滴滴的大小姐,耐不住便跟著路過商隊逃回了京城,王勖覺得不必勉強這些千金小姐,便放任自流,對外宣稱是死于疫病,可卻被傳成自己暴力殺人。如今聽李幼蘿這般回答,卻也頗感有趣,便笑道:“這么說來,這新娘子我是碰不得咯?那今晚洞房花燭夜我豈不是要孤枕難眠?”李幼蘿雖是年僅三十,但是這男女之事也是從未經歷過,被這王勖直接提起,臉‘騰’地便紅了起來。王勖見狀,知是李幼蘿害羞了,便哈哈大笑起來:“公主莫不是不知道夫妻二人要行周公之禮,生兒育女吧。”李幼蘿羞怒交加,離王勖遠遠坐下,王勖見狀走到他旁邊一屁股坐下,一把摟著李幼蘿,李幼蘿掙脫幾下,奈何王勖乃一介武夫,身強力壯,李幼蘿放棄掙扎,嘴上仍是不依不饒:“沒想到堂堂刺史大人,居然這般輕浮。”王勖自知已經拿捏到了李幼蘿的脈門,故意飛快地在李幼蘿面頰上親了一口,一面朝外面喊了道“出發。”李幼蘿罵了一句“登徒子。”便不再作聲,王勖也不再調戲,只是他自己也沒發現,心里一種微妙的甜蜜感覺陡然而生。車隊開始行進,順著漫長的匝道,這一列長長的馬車隊伍,卷起了漫天沙塵。也許王勖也想不到,這個對自己絲毫沒有一點愛意的妻子,自己將來竟會為她與皇權抗爭。
這廂后宮里正是一片狼藉,武珝摔碎了桌上的茶盞,怒聲說道:“陛下這是鬼迷心竅了,居然給那宣城七十二抬嫁妝,皇家下聘也不過三十六抬,這豈不是踩在我頭上!”一旁的蘭心吩咐婢女們收拾著瓷器碎片,低聲勸到:“娘娘莫要生氣,這不過是用來穩住那王勖的,潁州地處偏僻,苦寒異常,但是兵士驍勇,若是王勖率兵犯上作亂,那陛下可要頭疼了。”武珝氣道:“那便和尋常嫁公主一般,三十六擔即可,這一下子國庫傾空大半,又命我后宮等人吃穿用度減半,縮衣減食為了國家也就算了,偏是為了那個該死的丫頭,你讓我如何不氣。”
蘭心說道:“娘娘,這潁州俱是砂礫之地,尋常人家連粒米都吃不上,縱使你再有錢又能如何,在那可買不到吃的。”武珝聽了稍稍舒心些,蘭心見武珝平靜下來勸道:“陛下對娘娘您之前去鬧太子宮的事還耿耿于懷呢,娘娘切莫再去陛下面前生事端。”武珝走到梳妝臺前坐下,撫著臉說道:“陛下這是看我年老色衰,韶華不再,便心生厭惡了吧。從前陛下待我可謂言聽計從了。如今竟是什么也不愿同我商量了。”蘭心勸道:“娘娘,這朝堂之事本就不該后宮插手,我看您就別再為此煩憂。”武珝聞言卻是怒目一瞪:“本宮做事還要你來指手畫腳?”蘭心連忙跪倒在地扇了自己耳光:“奴婢多嘴,娘娘請息怒。”武珝這才惡狠狠說道:“圣上榮寵哪有經久不衰的,權利這東西還是自己拿著比較穩妥。”蘭心聽完心下一驚。
太子東宮之內,經由上次的事情,太子執意要在尚書房加一張座椅,讓內監蘇成跟著眾皇子一起上學。其他幾位皇子雖是不憤,但是也不敢反駁,畢竟有幾個皇子也帶了侍讀,不過這些侍讀可是朝廷大臣的公子,比之一個內監身份要高貴很多。蘇成第一天上學便表現出了他的聰明才智,太傅說一遍他居然就能懂得七七八八,王太傅對他也是贊嘆有加,只是他一個內監的身份,王太傅也只能搖頭嘆道:“可惜啊。”
半年以來蘇成受傷也好的七七八八,加上各種賞賜的補品,蘇成竟是竄了個兒,已經比太子高了半個頭,氣的李弘現在都不跟他并排走了。但是這次蘇成得到太傅夸贊,最開心的便是太子李弘了。李弘攀著蘇成肩膀高興說道:“蘇成你想要什么賞賜?”蘇成躬身道:“既然做了太子侍讀,這就是奴才該做的事情,不需要什么賞賜。”
李弘佯裝怒道:“我若是命你非得接受呢。”蘇成知道自家太子的脾氣,勾起嘴角拱手道:“那還請殿下賞臣一個微笑吧。”李弘聽完面色一紅,怒道:“你這人,我好心要賞賜你,你居然還調笑我,看我不罰你。”蘇成佯裝惶恐,單膝跪地說道:“是小的不是,該罰,還請太子罰小的,一生一世伺候殿下。”李弘聽完心頭一甜,卻憋著笑往前走去,嘴里嘟囔著:“哼,那還不便宜了你。”
蘇成聽罷,笑著站起身,看著太子的背影,心里想著若是能一直這般陪伴著殿下就好了,小跑著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