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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李弘引著皇帝李治一行人怒氣沖沖往掖庭走去,而另一頭的蘇成,剛走到小廚房邊無人處,就聽墻下一個聲音喚道:“十弟,這兒。”蘇成循聲過去,發(fā)現一個身影,做菜販子打扮,仔細一看,正是那詩蘭軒的影六。蘇成低聲喚道:“六哥,怎么突然進宮來了。”影六低聲說道:“唐統領向主子隱瞞了皇帝與主子母親私情,但是命你查清楚,老主人的藥到底是否是主子母親所下。”蘇成點頭:“影十明白,太子殿下一會要回來了,我須得回宮去了。”影六點頭叮囑道:“宮內個個俱是心機叵測,你一個人在宮里可得小心。唐統領說,再過幾年,便找個機會讓你出宮去。”蘇成低下頭:“既是出宮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經是個廢人,現在腿上又有殘疾,還不如就老死在宮中。”影六聽出了影十的怨氣,輕聲勸到:“十弟,若不是老主人將我們一一收養(yǎng),怕是我們早就餓死街頭了,我知你做了這差事著實委屈了,但是我們還是要保護好主子,盡心做事,才能報答老主人的養(yǎng)育之恩。你且忍著,我們這么多兄弟等你出來。”蘇成點頭:“嗯,六哥替我向諸位兄弟問好,也幫我去給大哥二姐上柱香,待弟弟出宮再去拜祭。”影六拍了拍蘇成的肩膀答應道:“嗯,我會的,快回吧,多加小心。”蘇成這才轉身離開,往東宮走去。
掖庭幽幽,李弘一行人走了許久,似乎因為這兒許久沒有陽光,早春的風兒格外刺骨。踩著濕滑的地面,李弘險些被青苔滑到,李治眼疾手快扶住兒子,面對這荒涼的掖庭,不禁皺起了眉。剛一走近,就聽見里面刺耳的尖細聲音:“我們這兒哪能找到太醫(yī)啊,就是尋常大夫,沒個十幾兩銀子怎么請來。”李幼蘿跪在地上哀求道:“陳公公,你去請?zhí)t(yī)來吧,若是太醫(yī)不肯來你便找個大夫吧,前些日子我不是給了你一個鐲子嗎,那是父皇御賜,應是能賣許多錢的。若再不請大夫,我怕姐姐要病死了。”陳公公一腳踹開李幼蘿罵道:“宣城公主,一個鐲子能值幾個錢,前些日子已經給你們買了幾副藥了,早就花完了。你若是還有其他首飾給我,說不定我能去給你求個大夫。”一旁依靠在床上的李下玉,病氣怏怏說道:“狗奴才,父皇賞我們的珠寶首飾,這些年早已被你們搜刮光了,這鐲子本是父皇賞賜給妹妹做嫁妝的,以往一直不肯拿出來戴,如今便宜了你們這群閹人,居然還貪心不得。幼蘿你莫要再求他們,姐姐就算病死了,也就當解脫了。”李幼蘿嗚嗚哭著,陳公公依然洋洋得意說著:“如今陛下怕是早就忘了你們兩是誰了吧,或是義陽公主你咽氣了,皇上能稍作感傷放了宣城公主也說不定。”話音剛落,門被人大力踹開,陳公公連同身后幾人嚇了一跳,剛要轉頭開罵,見到來人俱是一驚,慌忙跪下:“奴才叩見陛下,叩見太子殿下。”
李治氣急,怒罵道:“你眼里還有我這陛下么,朕的女兒豈是讓你這般糟踐的,今日若非弘兒聽聞,來向朕稟報,怕是你就要草菅人命了。”陳公公一行俱是嚇得肝膽俱裂,連忙磕頭求饒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李弘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宣城公主,吩咐太監(jiān)去找御醫(yī)過來。宣城公主撲到床邊哭到:“姐姐,父王來救我們了,你再堅持一會吧,太醫(yī)就要來了。”義陽公主輕笑了一聲笑道:“我的傻妹妹啊,你沒聽見么,今日若非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太子殿下來了,估計這輩子姐姐我都見不到我們的父皇了。”宣城公主嚇得連忙捂住義陽公主的嘴,驚恐看向李治。李治聞言自是慍怒,自是見女兒已經如此狼狽,便只沉著一張臉。
因是皇帝內監(jiān)前來通傳,太醫(yī)來的很快。見到太醫(yī)進門,宣城公主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抓著太醫(yī)的衣擺懇求道:“太醫(yī),你一定要救救我姐姐,她燒了好久了。”堂堂大唐公主,現在居然這樣見人就下跪,李弘看了心里十分難受。太醫(yī)握著義陽公主的手腕片刻,搖了搖頭:“義陽公主久居這掖庭中陰氣太重,加上營養(yǎng)不良,又病氣入體已久,恕微臣無能。”
李幼蘿聽完一聲嗚咽哭到:“怎么可能,你不是御醫(yī)嗎,上次來的大夫都說好好吃藥能夠根治的。”孫太醫(yī)皺眉:“可否讓我看看所配藥材,或是鄉(xiāng)野偏方也說不定。”李幼蘿聞言從桌上取來藥渣,孫太醫(yī)一看怒道:“這哪是藥材,這分明就是槐樹根,不光沒藥性還會加重病情。”義陽公主聽完在床上凄厲笑了出來:“父皇,你賞賜給高安的嫁妝,竟然只夠換一些槐樹根,哈哈,真是可笑至極。”
李治怒極,可是又不忍對將死的女兒發(fā)怒,只得吼道:“來人,將這幾個狼心狗肺的奴才推出去杖斃!”陳公公幾人在太醫(yī)驗看藥材的時候已經嚇得面如土色了,如今聽聞刑罰將至竟是嚇暈過去。
義陽公主淚流滿面,卻已是氣若游絲,面若金紙,彌留之際,她輕聲喚道:“父皇,兒臣這便先去了陪伴母妃了,只是幼蘿她,希望你能看在骨肉親情份上饒了她吧。”說完,便咽了氣。
宣城慟哭不止,聲音凄厲,李弘不忍看顧喚來婢女,將宣城公主合抱了出去,又叫來宮人收斂義陽公主的尸體,李治這才嘆了口氣,畢竟是自己的女兒,他吩咐道:“按承襲公主制,舉國殤,斂葬義陽。”隨行的總管太監(jiān)領旨去置辦了。李治又命李弘回宮去,自己一人留下。
宣城公主窩在被子里嚎哭著,在這宮中唯一的牽絆也死去了,她深深地怨恨著這個地方,怨恨自己的母妃去招惹武后,怨恨武后將自己姐妹連坐,怨恨父皇對自己姐妹兩不聞不問,放任后宮奴才們欺凌,甚至她怨恨著太子李弘,為什么不能早一些告訴父皇,這樣或許自己的姐姐還能被就好,長期的欺凌早已讓她心理扭曲了。李治見她不答話,便問道:“你想出宮嫁人嗎?”
被子里的宣城一聽,心里瘋狂想到,只要能出去,她什么都愿意答應,她用力掀開被子,被褥被摔在地上,她凄厲喊道:“只要能離開這蝕骨吞肉的地方,哪怕讓我出家為尼常伴青燈也無不可!”李治見其癲狂神色,厭惡不已,遂轉身拂袖而去,出門前分明聽見高安那癲狂笑聲在這幽深掖庭中,顯得格外滲人。
武珝在宮中聽完宮人回報,氣的把茶盞摔了:“弘兒怎么這般糊涂,他莫不是忘了之前她們母妃是如何歹毒”一旁的侍女蘭心低聲勸到:“太子年幼,又厚德仁心,故不忍也情有可原。只是這宣城公主如今早已對娘娘等人恨之入骨,哪里會感恩呢。”武珝嘆氣道:“陛下還要給她尋親事,我定不能讓她得勢,他日若要報復,那還得了。”蘭心說道:“宣城公主已經是年近三十歲的老姑娘了,那些勢頭正盛的官宦子弟怎么可能會要呢,奴婢覺得這潁州刺史王勖不錯,他早年喪妻,據說是克死了三個妻子。”武珝點頭稱是:“如此我便去幫皇上分憂解難了。”
李弘走回宮中,腦中一直回響著那同父異母的姐姐凄厲的哀嚎。蘇成見自己主子魂不守舍,就輕聲問道:“殿下這是怎么了,不是去替掖庭那二位殿下求情去了么?”李弘喃喃道:“我竟不知這宮中有如此可怖的地方,活生生把兩個趾高氣昂的公主逼成那樣,義陽姐姐沒了,宣城姐姐瘋了,我該早些去救她們的。那些狗奴才,杖斃真是太便宜他們了。”蘇成安慰道:“殿下莫要自責,陛下當年只是吩咐軟禁兩位殿下,作祟的是那些奴才。他們既以為此付出代價,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之后便看陛下時候會補償二位殿下了。”
李弘點點頭:“我這就去跟父皇提議,幫宣城姐姐找戶好人家。”說罷又急忙跑出宮去。蘇成看著那清瘦的背影,莞爾一笑,這就是他的殿下啊,會憂人所憂,喜人所喜,只是這般單純的人兒,在這偌大的皇城戰(zhàn)場中,該怎么生存下去。也罷,他日刀劍便用我的血肉所擋,罪責全由我一人承擔,只要能護得他周全。蘇成,或者影十,自打記事起便是聽命行事,如今卻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想法,卻是為了那卷在皇城旋渦中的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