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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考進市里最好的省重點中學的時候,方禹被開學典禮上校長的講話及校園各處張貼的校訓、宣傳標語,所渲染出的崇德、尚學、平等、自由的校園風氣振奮了。
方禹以為,自己人生的分水嶺終于出現了,終于可以擁有一番新天地,跟過去那個永遠畏首畏尾走在陰影中的自己說再見了。
然而,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十六歲的他就發現,無論是多清新脫俗或是高端大氣的環境,都掩蓋不了人的劣根性。
得知他是靠助學金讀書生活的特困生之后,總有一些同學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不冷不熱,辨不清是同情還是輕視。
中等身高的方禹,在開學之初的座位位于教室中間位置,一周后最后一排的某同學找他說,想和他換座位,方禹擔心后面那幾排高個子男生會影響他看黑板,所以就沒同意。兩天后,班主任找到方禹頗為抱歉地跟他說,最后一排的某同學視力不好,能不能請方禹出于友愛同學的考慮,讓出自己的座位。
盡管,他很想問老師那位視力差的同學為什么不去配眼鏡,為什么不讓其他同學去友愛他?最終,方禹還是沉默著點頭了。在方禹心中讀書是神圣的事情,授業解惑的教師也是,他從來不會忤逆老師。但是,后來當他聽說要求換位置的那個同學的父親是某個領導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了深深地無力與失望。
漸漸地,方禹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沉默寡言、獨來獨往的陰郁男孩。方禹甚至覺得,過了這么多年,一無所有的他們已經找到了與這繁華人世和平共處的方法。
杭悅的秘訣是無畏,不管旁人態度如何,她都始終堅持自己。跟杭悅相比,方禹的意志反而脆弱很多,他害怕別人的閑言碎語和別有深意的眼神,所以他總是克制。
師大的師范類專業都有普通心理學的課程,心理學上有一個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絕大多數人都在追求最高層的自我實現,而方禹僅僅只有最低層的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勉強得以滿足,也就是俗稱的溫飽階段。
方禹學了這么多年歷史,讀了那么多的專業書籍,幾乎了解了歷史上所有古今中外的學派學說,最得他心的不過六個字“存天理,滅人欲”。
他以為自己克制得很好了,直到可以掌控人生的那一天,他都能平穩的度過了,他終于跟杭悅一樣,沒什么能傷得了他了,直到他見到周思儂。
那是軍訓結束后的第一次班會課,輔導員在講臺上一遍遍重申了紀律和安全問題后,又開始介紹各種社團,總之就是希望所有同學既安分好學又活躍善交際。大多數同學對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充滿好奇,滿臉的躍躍欲試。
方禹看了看眼前攤開許久卻空無一字的筆記本,突然覺得百無聊賴。此時班會課已達到了預料中的最高潮,輔導員邀請了幾位院學生會的學生干部與本班同學進行一次交流,原來這些人真的有這么多跟學習無關的問題可以問!
方禹對熱烈得有些失控的交流討論毫無興趣,他漸漸開始走神了。窗外是大簇大簇的木芙蓉,并不奪目的淡淡水粉色,是別樣的清麗雅致,好像……窗前的那個女孩。
女孩穿著鵝黃色的雪紡上衣,圓圓的翻領,小喇叭袖,清新又復古,下擺塞進牛仔褲腰里,腰線有點偏上,更顯得腿細長,七分褲露出一節小腿,纖細、白皙。
再看她的側臉,簡單的馬尾,額角和鬢邊有幾縷碎發,有風的時候,一下一下輕輕掃她的臉頰,方禹想起一句詩“鬢云欲度香腮雪”。
最吸引方禹的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此刻的姿態,她坐在靠窗的座位,課桌上空空蕩蕩,倒是腿上攤了一本書,她的背呈放松自然的狀態,輕輕靠著椅背,手指有條不紊地翻著書頁,許久未曾抬頭看。這是方禹第一次見到思儂,此后的很多年,他的眼神都不曾離開過她。
方禹覺得思儂在某些方面是跟他是一樣的人,喜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后來的兩年,觀察思儂成了方禹最大的樂趣,她最喜歡靠窗的位置;她最大的愛好是看書,不是跟課業相關的專業書籍,而是武俠、偵探小說之類,有時會看體育雜志;她也喜歡聽音樂,自習的時候耳朵上總是戴著耳機;她的衣裙都很漂亮,襯得她清新甜美;她喜歡將讀一本書、看一部電影的感受寫下來,還喜歡拍漂亮的花花草草……
方禹很享受這樣的感覺,他和她是獨立于人群之外的,盡管從未說過話,但他覺得他們的心貼得很近,他甚至覺得可以就這樣過一輩子。
可是,不知從哪一天起,她變了,她不再淡然,有時候特別開心,臉上總是掛著笑,有時候又很苦惱,情緒低落得好像隨時都能哭出來。沒課的時候,方禹幾天都見不到她,找遍了圖書館和自習教室還是找不到,于是他開始遠遠地守在她宿舍樓下,終于被他發現她是去N大了。
她的變化太大了,放假了不回家也沒有住在宿舍,他找不到她,心像著了火。她的朋友好像突然多起來,她在校內分享了好多攻略,她居然要跟朋友一起去旅游!
終于,他知道了原因。九月的某一天,他看到她笑著從樓里跑出來,撲到那個男生懷里,那個男生寵溺地撫著她的長發,親她的額頭,叫她慢一些,晨光中的他們那么美好,而他站在暗處顫抖,他覺得自己好像永遠走不出這個陰暗的角落了。
他其實認識那個男生,他在杭悅某次競賽獲獎的合影里見到過,甚至聽杭悅說起過,方禹知道那是杭悅喜歡的人,原來,她也喜歡。后來,在一個輾轉難眠的夜里,他寫了那封信,第二天就夾在了她的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