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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六十)欺負與沐浴
“你到底回來做什么?”凈房主管梁姑姑靠著門,盯著角落那坨頹廢的背影,難以置信。
“……”衛茗雙目無神,麻木地重復著手下洗夜壺的動作。寒冬臘月天,水溫冰冷刺骨,手指腫得不成樣子,明明該是鉆心的疼痛,卻絲毫沒有在她蒼白的臉上體現出來。
哭不出,無論如何也哭不出。淚水好似在品瑤咽氣的那一日流盡,再擠不出半分。
梁姑姑瞧見她麻木不仁的神情,怒了努嘴,卻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從前不敢使喚衛茗是因為她的命格,如今卻是因為她的品級。
幾天前,安帝蘇醒過來,得知才人郭品瑤為皇室誕下公主而死,悲痛不已,贈其“賢妃”之位,以貴妃禮儀下葬。而郭賢妃身邊的衛惠人則因救助主子難產有功,升從五品令人,特許留在瑤華宮與林淑妃共同撫育公主。
然而,衛茗卻婉拒了這樣的美差,自請回凈房,仿佛懲罰自己一般又做起了刷夜壺的小宮女。
當然,是從五品的夜壺宮女。
如此一來,正六品的凈房主管梁姑姑的地位反而十分尷尬了。
“古往今來都只有被貶的宮女才被送過來,我還從來未見誰放著好好的從五品令人不做,偏生要到這個地方來作踐自己的!”梁姑姑氣不打一處來。
“……”衛茗無聲無息地接受她一切埋怨。
梁姑姑見她毫無生氣,知道自己說再多也是白搭,干脆走人,當這尊大佛不存在。
手邊的夜壺一只一只減少,也不知過了多久,衛茗才稍感疲乏,直起了身子,眼前冒起了白花,眼角似乎出現了一個身影。
景雖已站在她身后多時,心疼地望著她瘦弱單薄的背影,直到她注意到了自己,才出聲:“景若昨夜又哭了整整一晚。”
“景若……?”衛茗眼波動了動,終于有了反應。
“父皇今早賜的名。”景雖淡淡解釋,“據說是聽了你的問話和郭賢妃的回答后決定的名字。”
郭品瑤臨終前,衛茗為了留住她,以“給孩兒取名”為由喚回她漸漸渙散的意識,當時郭品瑤只說了兩個字——“如果”。
“如果……若。”聽到“郭賢妃”三個字,衛茗心頭悶痛,按著心口苦笑:“品瑤一定不是那個意思。”
她一定是有很重要的話要說,只是還未來得及說完,便過世了。
如果……什么呢?
“我聽說,郭賢妃臨終前,你答應過她一定會照顧好小公主的。”景雖見她又陷入不可自拔的思緒中,生生將她拉回來。
衛茗目光一顫,痛苦地將頭別向一側,“淑妃娘娘待品瑤如女,她的女兒娘娘一定會好好照顧的。”當初將公主交到淑妃手中時,她清晰地窺到淑妃眼底沉沉的感激與心疼。
撇開淑妃對品瑤的疼愛,對于一個沒有子嗣的妃子來說,這個沒有母親和記憶的孩子,可以算是她今后立足于后宮的利器,亦可成為她余生送老的陪伴。
衛茗正是因為清楚這點,才能如此放心地離開。
“所以呢?”景雖故意反問,“這難道就可以成為你推卸責任,忘記承諾的理由么?”衛茗只是在逃避現實,他知道。
他也知道,憑著她的毅力,一定能夠站起來。
但他不知,她站起來的那日是否便是她離宮之時。
郭品瑤曾是她留在宮中的唯一理由,如今摯友已逝,她對這個后宮早已傷心欲絕。眼見年歲將近,景雖不由得怕了,怕她在二十三歲到來時,毫無留戀地一走了之。
他必須刺激她早日振作起來!
他要讓她用余下的兩年看到,即便郭品瑤不在了,他還在,他會一直一直陪伴在她身邊。
他要成為她留下來的理由!
所以他每日像幽靈一樣溜到此處,跟她匯報小公主的事,默默守著她。
“我暫時……”衛茗有氣無力地承認,“……無法面對小公主。”一聽到那個孩子啼哭的聲音,品瑤彌留之際的眼神,話語,還有那半句未完的遺言,便會無可避免地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在眼前,摧殘著她,提醒著她——品瑤已經去世了。
景雖皺眉:“你在責怪自己么?”如果光是悲傷,不至于讓她逃離對好友臨終的承諾。
衛茗的身子一震,半晌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自責什么?”景雖追問。
“這幾日我一直在想……”衛茗抬起頭,遠目天邊霞云,“品瑤好好的,為何忽然會難產,會出大紅……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命格克主吧?”
景雖動了動嘴唇,不知該不該把最近宮里傳得沸沸揚揚的事告訴她。
“品瑤雖沒把我當下人,但畢竟與她還是主仆關系,這是鐵錚錚的事實。”衛茗繼續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留在她身邊……”
“其實……”景雖剛剛吐出這兩個字,倏地打住,警覺地壓低了聲音:“有人來了。”說著,他無聲無息地退到暗處,瞥了眼她紅腫的雙手,嘆了口氣,決定替她燒壺熱水來。
衛茗經他提醒,總算注意到了門外板車輪子的“咕嚕”聲,站起身走到外面,一如往常地搭一把手,幫著卸壺。
“喲,這不是玦晏居的衛令人么?”推板車來的宮女甲尖聲尖氣道,“衛令人省省吧,我等沒有品級的小人物不敢勞您大駕。”
衛茗恍若未聞,抱起夜壺。
“哼,她算什么令人,陛下不明真相才會升她的職位。”同行的宮女乙冷哼,“我看根本就是她勾結葉貴妃害死的郭賢妃娘娘!”
“你再說一遍……”衛茗沉著聲咬牙道。
“難道不是嗎?”宮女乙耀武揚威反問,“淑妃娘娘已經查出來了!害死郭賢妃娘正是你請去的葉太醫!呵真是好笑,明知他是葉貴妃的人,居然也敢請來。末了還把人給弄死了,不是勾結謀害是什么?!”
“哐當——”夜壺落地,砸出一地熏鼻的穢物。衛茗一個踉蹌,跌在地上,全身顫抖道:“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