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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素妍雖然受了盧燕的教導,卻還是在那邊嘰里咕嚕個沒完,她錯過下午的音樂課,心里有些怏怏不樂。她嘟著嘴道,“今天老師要教我們唱歌的。”又低頭伸出小指頭數數,“一,二,三,四,五,六……再過很多很多天,我們還要上臺表演呢。媽媽,要是我沒學會可怎么辦?”
金素妍他們學校一年一度的校慶活動即將展開,幼兒時期的孩子,正是榮譽感爆棚的時候,把老師布置的任務看得比什么都重大。盧燕笑著安慰她,“學不會的話媽媽也可以教你。”
金素妍對盧燕無比信服,聽了這話就如同放下一樁天大的事情一般,又歡快了起來,“那什么時候再去上學呀?周家明雖然很吵,但他會陪我玩呢?!敝芗颐魇墙鹚劐耐嗤瑢W,男寶寶發育會比同齡的女寶寶稍晚,金素妍經常把他支使得團團轉,兩人時而打架,時而和好,相當逗趣。
“后天就去。”盧燕看到金素妍碗里還剩著小半碗飯,警告她說,“好好吃飯,沒吃完之前不許再說話了?!?
盧燕繃緊的神經在一片和樂的氛圍下放松了下來。金素妍吃飽之后就由保姆帶著上樓了,臨上樓前金素妍蹬蹬蹬地跑過來在盧燕臉頰上親了一口,“媽媽,晚安。愛你哦?!彼臍q的小孩子,聲音軟軟糯糯,一下子就觸到盧燕心里最柔軟的那根弦。盧燕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唇邊綻出一抹堅強的微笑。當一個人沒有了退路的時候,反而會比平常果敢了許多,如果你不想倒下,就只能昂首向前。
盧燕吩咐一旁的傭人,“沏壺綠茶,一會兒送到書房?!辈皇枪?,它太甜膩,不是咖啡,它讓人亢奮,惟有清茶幾盞,能讓人平心靜氣,思慮縝密。明天會有一場硬仗要打,他們急躁不得。
第二天溫嘉言醒得很早,他信步下樓,一臉隨和地和其他人打招呼。傭人們經過昨天的事兒,倒是對他信服了起來,人就是這樣,習慣于依附強者,你氣場越強大,他們越是臣服。還有幾個聰明且極有眼色的,知道溫嘉言昨晚和盧燕在書房長談了一宿,便自動自發地告訴他盧燕此刻正在廚房里面忙活著呢。溫嘉言聽了只是一笑。
廚房里面的食材并不豐富,但只要用心,也能做出各種美味出來。桌子上林林總總,擺了很多小碟子,清粥配小菜,很是清淡爽口。溫嘉言那份早餐是獨一份,面前的碟子放著幾個烙餅,一點白砂糖和面粉是餡心,外面撒上密密的黑芝麻,很是香甜可口。旁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豆漿,有機大豆現場研磨,營養豐富,絕對不添加任何防腐劑。
這是典型老上海的早餐,溫嘉言有些驚喜,“這……我已經很久沒吃過這樣的早餐了?!?
盧燕得意一笑,那是一個廚師對自己廚藝的高度自信。金素妍對那烙餅很是新奇,溫嘉言分了一個給她,她就在那邊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這頓飯吃得酣暢淋漓,意猶未盡,桌上的食物被風卷殘云般地掃蕩得干干凈凈。
傭人們過來收拾碗筷,溫嘉言帶著金素妍去消食,盧燕慢慢地上樓,沐浴更衣。
盧燕把水溫調得略高,雪白的肌膚被沖得泛紅,整個人的斗志也被激發到了極點。
今天所要面對的一切,其實就是一場戰役,這場戰役的結果,關乎她的聲譽,更關系到她的職業。主持人是一個很講究觀眾緣的職業,如果道德上有瑕疵,就很難獲得觀眾的諒解。今天,盧燕將拼盡全力一搏。
盧燕吹干了頭發,又一絲不茍地將頭發盤了起來,臉上是淡得幾乎看不出痕跡的裸妝,一身及膝的黑色西裝套裙,腳上是一雙中規中矩的黑色高跟鞋,整個人看起來既溫婉又端莊。盧燕慢慢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溫嘉言微不可察地朝著她點了點頭,盧燕得到鼓勵似的更加挺直了背。兩人靜默地站在客廳里,該說的話,該叮囑的事項,昨晚已經反復確認過了,今天所要做的,就是把昨晚的那套預案,完美地演繹一遍。
客廳里面的壁鐘“喀嚓咯嚓”地輕響,溫嘉言比任何人都關心局勢的進展,隨著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他連呼吸都有些緊張起來。然而他卻只能竭力做出淡定的樣子,暗中調整吐吶吸氣,不敢放自己的面部表情有一絲絲的僵硬,惟恐讓對面的盧燕益發加重心理負擔。
這邊盧燕正在心里一遍遍模擬自己即將說出口的臺詞,甚至細致到表情和動作,每模擬一遍手里就多了一層汗,就像定時炸彈裝置上的時間倒數,每報一次數,心跳就快了一分。然而他們都不敢把異狀表現出來,就連呼吸也如同往常那般輕細。
時鐘指向了九點五十五分,溫嘉言沖盧燕點了點頭,“咱們出去吧?!?
盧燕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了出來。已是初冬,空氣里都是清洌的桂花香氣,太陽已經高高升起,在陽光底下曬一會兒,人就暖洋洋的。盧燕看著別墅外面的一草一木,那些已經凋敗的花木已被移走,放眼望去,滿目蒼翠,卻一樣也沒能望到心底里去。
九點五十七分,盧燕就已經走到了大門口,離她和記者們約定的采訪時間還剩三分鐘。危機公關的黃金時間,是二十四小時以內,從昨天十一點到現在,剛好是二十三小時。逃避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更何況對于這件事情,她問心無愧。關于這一點,她要感謝溫嘉言。盡管照片拍得似模似樣,盡管記者說得言之鑿鑿,溫嘉言始終沒有說過任何質疑的話。他唯一做的,就是把任何可供她清白的邊邊角角都挖掘出來。
昨晚他們商談了很久很久,溫嘉言幫她擬定應對的措詞,他們在燈下一字一句地推敲,那一刻盧燕甚至沒有想到,她已經把她最重要的東西都交付予他了。
門房的大爺也被這樣的氛圍感染得面色凝重起來,堪堪到了九點五十九分,門房的大爺正要按下開門的按鈕,溫嘉言忽然道:“等一下?!贝鬆數氖滞nD在半空中,而后慢慢地放了下來。
盧燕正回望著他,她的眼睛里有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情愫,有時候災難也是升溫感情的一大助力。
平時侃侃而談的溫嘉言卻是一陣語塞,再叮囑些什么都顯得多余,溫嘉言想告誡她不要緊張,卻惟恐這話一出口,讓本來并不緊張的盧燕開始緊張,又或者讓本來就已經開始緊張的盧燕更加緊張。重重的顧慮,讓這個說話向來懂得拿捏分寸的資深主持人有些窘迫。
盧燕朝他微微一笑,那一刻溫嘉言放下心來。盧燕鎮定地吩咐道:“大爺,開門吧?!?
電動門緩緩地打開,此刻剛好是十點整。
記者們看到盧燕照例擁了上來,溫嘉言搶先一步,擋在她面前,“請大家退后一步。如果大家不配合的話,那我們就只能推遲采訪。”
在場的記者們權衡了一下利弊,只好小小地后退了半步。
盧燕雙手交疊在前面,面對烏泱泱的媒體記者們毫不怯場,聲音不高,卻很清晰,表情端正而嚴肅,“關于這件事情,我只有兩點說明。第一,我和祥發食品公司簽定了廣告協議,郭耀祥作為該公司的負責人,與我本人有過兩次的接觸,每次都有第三人在場,我和郭先生本人,并無任何公務之外的聯系。第二,如果報章媒體宣揚不實言論,我將保留訴訟的權利?!?
在場的記者聽了之后面面相覷,正想進一步追問的時候,溫嘉言上前擋了擋,“不好意思,盧小姐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清楚很明白了,她沒有必要一一滿足大家無謂的好奇心。”
盧燕微微欠身,“失陪?!?
溫嘉言也跟著往回走。記者們有些急了,追在后面問道:“溫先生,我們發現盧小姐每次出事的時候,您都在她身邊,請問你們到底是什么關系?”
溫嘉言已經走得有些遠了,聽到這個提問倒是停下了腳步,“無可奉告?!?
其實也不是無可奉告,只是還不到時候而已。
如溫嘉言所預料的那般,盧燕的這場澄清會收到了良好的效果,絕大多數男性看到盧燕以得體的妝容,穩重的言語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就已經相信了一大半,就連部分理性的女性觀眾也開始傾向于相信她的說法了。
電視臺內部召開了一次會議,對這件事情的影響也做了一下評估,原本盧燕這個主持人的位置是肯定要撤換掉的,至少在風頭上是必須如此,如今電視臺決定再觀望一段時間。盧燕的飯碗暫時是保住了。
☆、第三十章
金少博居然也打來電話,“你最近怎么樣?”現在媒體的傳播速度之快超乎想象,盧燕這點小事,連目前已經自顧不暇的金少博都知道了。
盧燕聽到電話那頭語聲寂寥,以往金少博行為作派肆意瀟灑,骨子里自有一份驕傲和自信,現在這些已經被磨得連渣都不剩了,說話也客氣了很多。盧燕第一秒的反應是快意,之前不是沒有幻想過,等他落魄的那一天嘲弄他羞辱他,把當日曾經被踐踏的尊嚴一點一滴地找補回來。剛搬來別墅那陣,她既沒有工作又沒拿到贍養費,每天不到半夜都睡不著,整天就靠這樣的臆想活著。直到后來,她的生活逐漸被工作所填滿,這樣的想法也就慢慢地少了。
“你……”然而盧燕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她忽然覺得那么做沒有意思,也沒有意義。她已經徹底地走了出來了,因為過得比以前更好,所以已經沒有回望過去的必要了。金少博聽到電話那頭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他的手開始在抖,他知道這一聲嘆息代表著過往的恩恩怨怨都煙消云散了,而他的愧,他的悔,已經沒有機會表達。
“我還好,你呢?”盧燕驚訝地發現自己能回應如此平靜。
“我最近,也還行?!苯鹕俨┡ρb出更平靜的聲調,可是他紊亂的氣息已經出賣了他。事實上最近他豈止不好,簡直已經糟得不再糟了,包括家庭和事業。周家都考慮變賣房產了,金家的財政狀況更加不堪,籌措出來的那點錢連日常開銷都維持不下去了。就連家里住的那個宅子,縱然心里千般不舍,也都將于近期賣出去。他和張秀雅的關系一日不如一日,張秀雅最近是越來越明目張膽了,每天都玩得很瘋,三更半夜才回來,連金父都不放在眼里了,好像金家的境況和她不相干似的。如今是多事之秋,金少博也沒了往日的底氣,現在反而是他開始學會忍讓,然而如此憋屈惡劣的夫妻關系終究還是讓他的境況雪上加霜。
盧燕也沒有拆穿,“那就好?!?
竟是如此善解人意。金少博忽然想到,盧燕似乎向來都是如此,只不過當時他把這樣的善解人意當作了討好,因而不屑一顧。要不是現在如今形勢逆轉,以他高高在上的性子,根本不會懂得盧燕當時的苦,也明白不了她的好。金少博忍不住想,假如現在身邊的人換作是盧燕,她肯定會他同舟共濟,患難與共。
遲來的認知讓他痛徹心扉,以致于連他都無比討厭自己。
“四年前,在那個賓館,我們怎么會……”金少博知道這個問題挺不要臉的,他已經豁出去了,寧可不要他那點殘破的可憐的自尊。事實上,這一直是橫亙在他心上的一根刺,這也是他和盧燕一開始就如此不睦的原因。
盧燕知道金少博想問的是什么。他們之前很少心平氣和地溝通過,之前金少博要么把她的話當耳邊風,要么就各種曲著理解。
盧燕在電話里面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是那次沒做安全措施,又或者做了安全措施,卻剛好碰到了那萬分之一的例外?!奔词故怯昧税踩祝膊豢赡馨俜种俚谋茉?。當時金少博不相信這樣的例外,他一心認定這是盧燕處心積慮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