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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起身,兩人一前一后走到柴房,分別抓住尸體的一只手,誦起了超度的佛經。聲聲禱告,隨著暮春時節的桃花雨飛向了遠方,那里再無愁苦,只有無窮無盡的平安喜樂。
正午末三刻總是皇帝午憩之時,天氣燥了起來,整個乾清宮中一片寂靜。
總管太監張萬強也趴在外間桌上假寐。他的精神早已不比從前,伺候皇帝也明顯有些力不從心了。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怪風將他吹醒,那風不冷不熱,吹得人陶醉,好像溫柔的手在心上撫摸。忙看了看懷表,此時已近未時,該叫皇帝起床了。
走近寢宮才發現原本緊閉的窗子此時竟全部大開了,窗扉在風中微微晃動著。春日熏熏,禁宮中的桃花已開到荼靡,微微透明的桃花瓣子飛進了宮內,在明媚的日光中沉沉浮浮,有幾瓣還飄到了皇帝的床榻上,悄無聲息,掠出了道道殘影。
宛如落了場雪。
他忙將窗子關上,想叫宮人進來收拾一下,一扭頭才發現躺在龍榻上的皇帝早已醒了。
他此刻蜷縮著身子,按著心口,竟是在哀哀慟哭。但,沒有人看見他的眼淚,乃至于聽見一絲聲響。
發覺他進了屋,皇帝轉頭看了看他。驚濤駭浪般的傷痛從皇帝的眼中直直鉆進了他的心里,狠狠地蟄了他一下。他經受不得,猛然后退了幾步,仄了仄,坐倒在地。
哀莫大于心死,而眼前這人則像一尾脫了水的魚,縱然岸上天高地闊,可終究失掉了心中最后一點生機。
恍然想起了數年前的某個仲夏夜,他抱著宮貓絳子入密林放生,螢火森森,那貓發出了嬰兒般悲切婉轉的哭泣。待終于要將它放下時,兩人的眼神一般無二——一片瘆人的冰冷,不像人,倒像幽靈。
眼光慢慢黯淡了,他坐起身:“張萬強,為朕更衣?!?
張萬強穩住神魂,捧來了寸蟒妝花緞缺襟行服,一團刺目的正紅,上面用金線疏疏朗朗織繡了海水江崖、萬字和飄帶,寓意“江山萬代”。
江山萬代,萬代,萬代。多好的口彩,就像這件龍服,鮮花著錦,綺秀滟滟,卻教他終身不得逃脫。他喃喃地重復念著,伸手無意識地撫著那軟滑的紅色水波紋衣料子,眼光開始變得陌生飄忽。自此刻起,自己的余生已經開始了。
換好衣服,皇帝起身用溫毛巾拭了拭臉,去校場打了一趟布庫松活筋骨,下午又平靜地會見了前來朝覲的蒙古王公。一切一如往昔,沒有半點錯亂。適才的悲痛除了張萬強外再無任何一人發現,而看著皇帝嚴若寒霜的面孔,他甚至也開始懷疑,此前那副場景可能只是在宮外搖搖晃晃的竹椅上做的一場清夢。
他真的只難過了一下下、一小下下。
自那日后,在早朝肅穆的面龐和嚴厲的詰問里;在奏章一絲不茍的批閱里;在寢宮走馬燈般進出的各色美人里,張萬強發覺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娃娃同從前不大一樣了。
他只有二十六歲,卻已變成了真正的皇帝。
張萬強也老了,辮子里夾雜了花白,死氣沉沉地垂在身后,再無法替皇帝分擔憂愁。
皇帝放他歸了鄉。這于太監來說莫過于頂天的恩典,磕頭謝恩時他涕泗橫流,而皇帝微微頷首,臉上卻古井無波,像極北終年不化的萬丈堅冰。
離宮是在傍晚。日頭西斜,西方仿佛燒起了一場潑天大火,熊熊燃燒的烈焰迅速席卷了整片天空,映下了滿目的赤朱丹彤。一輪紅日好似爐中燒的正旺的炭球,沉靜地懸浮在這一片火燒云中,不久就慢慢向下走了。
正值老鴰回巢,群群歸鳥如一把隨手撂在天幕上的黑豆子,烏沉沉覆滿了宮禁景山上空。余暉將盡,城墻處處潑灑了變幻莫測、流離不定的光暈,紫禁城變成了一座蜃景之城。
在干枯嘶啞的啼鳴中,他最后一次仰望午門城樓,卻在城堞處發現了一個鬼魂般的影子。光影下行,給那孤零零的影子鑲上了一層柔柔的金紅色光邊兒。
趕忙同一眾離宮的老內監一道跪下,執至尊無上之禮,三跪九叩,俯仰之間,嚴絲合縫。禮畢后匍匐在青石板地上,顫抖著身子,莫敢抬頭。
皇帝挪開向下的目光,眉宇空空蕩蕩,只嘴唇啜噓了幾下,對著虛無渺茫的天際,輕聲道:“你看,現在我能夠做無咎了……對嗎?”
自誕生那日起,孤獨便已注定。
他的家在西邊,他趕著驢車慢慢地走。
一路上經過了阡陌縱橫的田野、大小交錯的魚塘,炊煙裊裊下掩映著青磚黛瓦的村莊。路過一個鎮子,那里鞭炮轟鳴在迎娶新娘;走過一個城市,那里砧板聲聲,家家都在剁肉餡包餃子。
黃河的水清了,引水入渠,灌溉農田;苞米沒了頂,小麥齊了腰,水稻蓬勃,就像野草。
青山綠水,大好河山。
官道上再不見流民匪徒,人們夜不閉戶,家家富足,路遇陌生旅人亦會傾囊相助。
近鄉情怯,到自家村口反而徘徊著不敢入內。這時忽就聽見,在廣袤結實的黃土地中,不知誰家的孩童用鄉音唱起了一首民謠:
康熙坐龍樓,
福如水長流。
四海長安寧,
生民無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