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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溪渾身濕漉漉地走回住處,在城門外看見了高高懸掛在旗桿上示眾的人頭。玉錦章雙目閉闔、神態安詳,走的十分坦然。
她將名冊給了教授她舞蹈的嬤嬤,那嬤嬤看了她一眼:“姑娘,辛苦你了。你且等著,我去拿件干衣服來給你換上。”阿溪依言坐在凳子上等了片刻,等到的不是換洗衣服,而是兩名彪形大漢。他們不由分說在她的嘴中塞了一把麻胡桃,反綁了雙手后丟進一輛車中。
猝不及防之下被綁,阿溪掙扎不得,只有乖乖待在陰冷潮濕的車廂內。她的心沉到了谷底,玉錦章說的沒錯,他們果然不會放過自己。
那車晝夜不停地走了三天,除了吃飯和如廁外時時刻刻都在綁著她。不清楚那些人究竟想帶她去哪,只覺得周遭的空氣一刻較一刻地寒冷了起來。
終于到了某處,車子停下,他們蒙上她的眼把她推入了一間牢里。
她在牢中囚了一年。這期間通過送飯人得知,那幾人竟將她帶到了云南昆明,此處乃是平西王府上的地牢。此時坐鎮在這里的便是吳周朝的小皇帝吳世璠。在關押阿溪期間,其叔吳應期堅守岳州,勉強維持到康熙十八年便棄城而逃。丟棄了岳州,湖南門戶洞開,待命渡江的荊州清軍遂蜂擁渡江,百舸爭流,千帆競發,漫江而來。
吳應期兵敗后逃回昆明,卻因內訌而遭殺害。渡江之役后,清軍借勢圍攻于昆明城下,吳氏政權骨肉相殘,人心渙散,終成大廈將傾之勢。
年底時分,黑龍江早早上了凍,封凍的河面上甚至可以同時過十輛四乘馬車。魚把頭們身著氈嘎達、大頭鞋,帶著靰鞡頭、手悶子,在霧凇繚繞的河邊叫賣著一車車凌晨時從郭爾羅斯湖中砸冰下網捕來的胖頭魚。
她頸上掛了條鮮紅的珊瑚蒙鑲鏈子,極濃艷的色彩,襯著一身銀紅攀枝錦雀紋大衣裳則更顯矜貴。魚把頭一看大主顧來了,趕忙堆起笑來起身應酬。曾吉里翻眼探鰭,選中了兩尾足足重十斤的魚,那魚把頭就立刻拿烏拉草繩來,從魚腮穿過,在魚嘴中掏出,將兩條魚串成了一串兒。
她有孕在身,挺著肚子實在不便,只拿出荷包掏錢,一旁自有仆人接過魚來妥善安置。
“夫人,今兒這魚是炸啊還是燒啊?”仆人樂呵呵地問她。
“做個垮燉魚頭,魚身子嘛……炸了再紅燒吧。”
“少爺呢?”曾吉里頗有些心緒不寧,仿佛在等待著什么。抬頭看天,今日有溫吞吞的熏日,被銀絲般的霧凇枝條分割成了數塊,不過仍舊天寒地凍,并無一絲暖意。
“阿林少爺…方才我還瞧見他在河面劃冰滑子,這一扭頭又去哪了……啊,夫人,他在黃棚子底下吃豆包呢。”那仆人努力伸長脖子張望著。
黃棚子就是賣豆包的,起了三個灶子,黃米的黏豆包又分紅豆餡、菉豆餡和豌豆餡,皮子軟糯、餡心香甜。只見那小少爺每個餡都抓了幾只在手上,在雪花糖中滾了數滾,正往嘴里塞的香。
“你去跟那老板匯了賬,不要讓他再拿了,吃多了可勁兒燒心去吧。”曾吉里支走仆人,因為她看見自己的貼身婢女匆匆趕來了。
“夫人,夫人!”那女孩上氣不接下氣:“我剛剛、剛剛親眼看見老爺進了那蔡寡婦的院子,就趕快過來找您了。這會多半正親熱到興頭上,你得快些去,捉奸捉一雙!”
曾吉里嘴里發苦,肚子里的孩子踢了踢她,腿肚子一陣抽筋,她扶上那婢女的肩:“我們回家吧。今天一大家子燉魚吃,就甭再想這些磕磣事兒了。”
“可夫人,是您讓我跟著老爺的啊。為啥…又變卦了?”
“我是讓你跟著他!可我只讓你跟著他,沒讓你整別的!回家吧!”
這話已經是命令了,婢女不敢不從。見仆人領了滿嘴糖霜的阿林少爺來,曾吉里蹲下身拿出帕子為他擦干凈嘴。這小少爺生的眉清目秀、文采精華,俊俏得不似盛京人。
日頭升到了頭頂,阿克敦才回家,一左一右甩掉靴子后就嚷了起來:“喂!整了什么好吃的,竟香成這樣。”
婢女渾身抖了抖,小心翼翼地看著夫人,誰料曾吉里一臉若無其事,用干布擦凈手,迎出門去:“今兒祭灶,燉了你最愛的胖頭魚。”說罷替他解開猞猁披風。
“阿瑪,阿瑪!”阿林一顛一顛地跑上前來,往他嘴里塞了一塊沾了芝麻、布滿孔隙的麥芽糖:“阿瑪吃灶糖。”
阿克敦哈哈一樂,捏了捏孩子的小臉蛋,隨后伸臂攬住了曾吉里。她順勢小鳥依人般靠進了他的懷中,兩人一同往里間進。
他撫了撫她圓溜溜的肚子:“這孩子幾時來見阿瑪?”
曾吉里嬌羞地一笑:“還有兩月,都不知道你急個什么勁。”
至多再過三個月她就可以再度與他同床。那之后,她的夫君就完完全全歸屬于她了。曾吉里暗暗捏緊了拳頭。
轟鳴廝殺聲不絕于耳,有一日,終年不見天日的牢中突然來了人,是兩個身披鎖子甲的叛軍,他們架著阿溪出了地牢。逾年未見陽光,她的頭發已摻了縷縷銀白,眼睛被光線一刺如針扎般疼痛,瞬間就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