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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強把眼睜開條縫,一刻鐘后馬車駛到了城門口,果然被盔明甲亮的御林軍攔了下來檢查路引。
他打起簾子,將一張牒件遞了去:“有勞幾位。”
城防軍接過路引,檢查無誤后遞還給他:“車里還有什么人?”
“她是我夫人,揚州人。”他從那人手中接過牒片,將車簾子打得高了些,好叫他們看見阿溪:“幾日前我們才成親,今日我帶她回揚州老家探親。她身子不好,經不得熱,只有趁現在還有點涼風時趕趕路。”
“可不是。”那檢查路引的守軍深以為然:“往年這時候總會落幾滴雨,可今年這都交七月了,還是一滴水也沒有。大中午這日頭一毒起來,鐵人也得化了——嘿,兄弟,你老婆可真標致。”
皇帝一笑:“多謝大哥。”
守軍拍拍手:“開門放行。”嘎吱一聲,百噸的城門訇然洞開,御林軍整齊地列隊兩側,鴉雀無聲,目送著馬車遠出城門。
阿溪胸口砰砰直跳,待得終于出了城才松了口氣:“好久不出城,沒想到這里盤查得竟這樣嚴。”
“從前也不這樣。只是前些日子為防著朱三太子逆黨犯上作亂,才臨時又添了守軍——說起來還是我叫人添的。”
“這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不。”他讓阿溪靠在肩上:“自個添的人,我當然知道怎樣對付。”
“誒?”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時眼見余光瞥見了他荷包中的路引,伸手將它抽出來:“你從哪踅摸的這玩意兒?”
“早就有了——喂,快還我。”他劈手去奪,可早已晚了,阿溪已將那牛皮紙制的路引打開了來。
“魏無咎?”她翻來覆去的看,上面用炭墨寫著姓名籍貫。
“這是你嗎?”她問。
“嗯。”從她手中抽過牒片,他穩妥地放進了包袱中:“這東西不敢丟。”
“那魏無咎是什么意思?”
“隨口瞎起的,誰知道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眨眨眼,趴在他耳邊,吐氣如蘭:“無咎,就是沒有錯誤的意思,你肯定記得我從前說過,沒了錯誤,就沒了哀愁。有了無咎,才有莫愁。”
“全天下機靈的人都死絕了,就屬你機靈。”他竟然臉紅了。
“你可曉得,”她定定地望著他:“在遇著你之前,我還以為老天是不公的。”
聽了這話,他愣了愣,心神震動,回望向她,兩人情難自禁,吻在了一處。
晨曦起了,幽藍的天邊仍舊殘留著些許雪亮星光。輪聲轔轔,滾動在黃土官道上,酷熱中駛向了遠方。
不知在搖晃中睡了多久,阿溪醒來時日頭已升到了頭頂。天地間涌動著滾滾熱流,皇帝將兩側的簾子都高高卷了起來,雖然熱,但好歹通風。
她眺望窗外,巍峨城池樓宇已然遠去,周遭綠油油的稻田則一眼望不到邊。此刻方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終于離開了那寂寞如鎖的深宮。馬車此時已下了官道,走上了鄉間小路,道旁稀稀落落植有幾棵楊樹,楊樹毛子在安靜的田野中漫天飛揚,有輕軟的在逐漸向上走,慢慢就同灰藍的天空融到一起了。
有些許楊樹毛飄進車內,不小心鉆進了阿溪鼻孔,里頭發癢,她沒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這聲音將靠在車內假寐的皇帝吵醒了過來,他皺了皺眉:“你是冷了?這怎么還會冷。”
他成日沒頭沒腦地擔心她,就好像她是個碎冰片拼成的器皿——既怕碎了,又怕化了。阿溪拉著他的手讓他摸摸她的滿頭汗,跟他說是有楊絮飄進了鼻子才打的噴嚏。
他聽完立刻將車簾子放了下來,陽光透過布罩照進車內后就變成了暗暗的橙紅色。
“我知道這前頭有個客棧,現在天太熱了,瞧你這一身汗,水洗似的——咱去那里吃了午飯后就歇在那兒,晚間早點睡,明日起早趕路。”
就這樣她一路不聞不問,全由他帶著走,中間換了一輛車,走走停停了三天才到達目的地。那是一個臨近城鎮的村莊,村子不大,環繞著金黃色的麥子地,成熟的麥苗結著一嘟嚕一嘟嚕飽滿的穗子。
到了這里,他就向車夫結清了車錢帶她下車。阿溪有些納悶:“為什么不住在之前那個鎮子上…那今晚,是借宿在農人家中嗎?”
她倒無所謂,只是怕他住慣了乾清宮的龍榻會住不進農人家。
他拿過她手中的包裹自己背上,帶著她往村里走:“到家了。”
她不明所以,只有跟上。村子不大,半刻鐘就能走個來回,村中幾間房舍都是農人所住茅草屋,只中間建著一幢敞闊的青磚青瓦房,內外三間,四面另有磚墻將房子圍住,自成院落。這可能是這個村子里地主的住處。
院前的鐵門虛掩著,他吱呀一聲推開院門,到了里間,又從背囊中拿出一把鑰匙來插進鎖舌撥弄了兩下,“咔噠”一聲,那鎖應聲而開。
“這…”
打開門后他讓阿溪先進了屋,自個跟在她后面。屋里有些時間沒打掃了,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不過一應生活用具都蓋上了防塵的罩子,種類齊全,幾乎什么也不用再添了。再轉到坐南朝北的臥室,有一張寬闊的黃花梨架子床、鑲有銅鏡的沉香木梳妝臺和大大的樟木衣柜。
“這以后就是我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