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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敦今日又來了,自從他帶她去看望白花,他現(xiàn)在基本三天一來,不是帶曾吉里去郊外跑馬,就是給她帶些市面上時興的小玩意。君良見曾吉里開心,對此也是不加阻攔,盡管他心里清楚這個黝黑粗壯的滿洲大漢來這里究竟意圖為何。
這次他帶來了一個大箱子,由身后的隨從抬著,一行人呼呼啦啦進了房間,君良見狀立刻站起身來。
雙手慢慢恢復了知覺,雖行動仍稍有遲緩,但他的中風病已基本痊愈,打理起生活來也與常人無異。
“先生,你好了!”君良將板凳拉出來請他坐下,阿克敦咧嘴笑起來:“恭喜呀。”
“哪里。此刻剛剛有所好轉(zhuǎn),大夫說得注意著,不然還是容易再癱到床上。”君良拱拱手。
“那可不正好,我這給你帶了一種酒,專治你這種毛病。”阿克敦命令手下的戈什哈將箱子打開,里頭用層層的黃綾子裹著,再將綾子解開,是個倭國的灰地疏竹雞雛七寶燒酒壇子。壇體如蛋清般光滑,寥寥幾筆將壇上的數(shù)只田間走雞繪制的栩栩如生,中國陶瓷中還從未見過這樣淡雅流暢的圖案。
華而不繁,看著像皇家手筆。君良忙問:“兄弟,這壇酒可是皇上賞賜來的?”
“我前幾天進大內(nèi)面見了圣上,他賜了我三等千戶子爵,還賞了一堆東西,其中就有這壇松苓酒。我天生不大喝酒,聽曾吉里說先生愛喝,但松針毛子就又太苦,才給您帶了這個來。”
松苓酒向來被滿人奉若珍寶。蒼山野林中覓一古松,伐其本根,裝酒入甕,埋于其下,逾年后取出,其色澄琥珀、稠如蜜絲,自獨韻清氣。入口甘柔,后味醇美,絲毫不苦,常喝效同松針酒,解體熱、撫濁氣。
松苓酒每年歲貢只有二壇,皇帝暗中探清了阿克敦的底細,知他從不飲酒,并與曾吉里交好。遂將松苓酒賞賜于他,以借他之手贈給君良。
君良用嵌銀絲的紅木酒鑰沽了一盞品了品,大贊:“好酒!”
曾吉里聞聲而入,見到松苓酒眼饞,也忍不住舀了些。
“阿哥,謝謝你。”送阿克敦出門時,曾吉里緊握住他的手。
“曾吉里,”阿克敦緊盯著她:“我此前說過要帶你回去,沒有玩笑。而且,我不但可以帶你,你要是舍不得銘訓,我們就也把他帶上。圣上將盛京里的一處新宅子賜給了我,那邊有人打理,過了年就能住進去。”
曾吉里有些猶豫:“你莫逼我,我還得好好想想。”
“不急,曾吉里,我等著你。只是……若過了三月,你就看不到大興安嶺上的曾吉里宜爾哈了。”
忽地想起初到京城時帶給君良的那些杜鵑枝子。它們最終還是沒開花,君良怕泡久了霉爛,將它們攤開來,在北京的毒日頭下曬干后,捆在一起作了掃床笤帚。
阿克敦解下身上纏繞的錯金虎紋馬鞭,遞給曾吉里:“我現(xiàn)在住的地方跟原來一樣,你什么時候想好了,就一定拿著這個去找我。”
曾吉里腦子還沒反應,手上就反射般的接了那條馬鞭。阿克敦腿一撩跨上馬背,馬蹄在道上揚起了滾滾塵埃。
冬至前后,坤寧宮傳來喜訊,皇后已有足月身孕。自打原定的皇位繼承人承祜去世后,她就一直郁郁,母族赫舍里氏也是心急,他們不想看著太子之位落入旁姓后裔手中。可皇帝這兩年來專寵晉為良嬪的衛(wèi)玉襟一人,其次是宜嬪和新進宮的德貴人。除開她們?nèi)耍屎笫虒嫷臋C會已是寥寥,通常一個月也輪不上一回。
眼下終于有了孕,她便認定是自己的求神拜佛有了效果,索性直接在坤寧宮供上一尊菩薩,日日為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有日事務不很繁忙,早朝后皇帝就讓阿溪歇了,自己處理余下文本。
正好她困得哈欠連天,打算回去睡個回籠覺。可一沾枕頭又清醒了起來,金黃的日光照進屋中,在床上翻了翻,想到曹寅,就再也睡不著了。
受不了這般死寂,一定要找時間見到他。
哪怕認錯服軟,只要他肯回心轉(zhuǎn)意,那便是值得的。她還打算送他一件東西以明心意。女孩送情人無非就是釵子簪子手帕一類,想來想去,阿溪決定親手繡一個荷包給他。手工做既能表達心意,且荷包隨時都可佩在腰間,更是實用。
備好了辰砂色緞子面的空荷包,阿溪準備在上面繡一幅交頸鴛鴦臥蓮圖。這對她來說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向來她只是會些縫縫補補的女紅,扎花繡朵之流則完全無能為力。于是便出了宮去花樓中請教瑛娘。
該當她好運氣,去時瑛娘正好在房中。數(shù)月未見,本想先同她問個好,可看見她的模樣卻被嚇住了。瑛娘一張臉白的像紙,像是哭過一場,雙眼腫得像山核桃,就連嘴唇也少些血色。
這完全不是平日里那張白里透紅、興高采烈的面孔。
瑛娘揉了揉眼,細嫩潔白的眼皮上起了一道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