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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說過不讓人進來,只有你耳聾?”阿溪將門推開進去,就聽見皇帝暴怒的聲音在耳邊轟隆隆作響。剛走出回廊的小六子聽見這聲音,嚇得渾身一激靈。
手上抱著文書,不方便行禮,阿溪屈了屈膝:“奴才來給您送折子。”說罷徑自走上前將文書放在他案上,這才騰出手來跪下行大禮。
在太和殿和眾臣吵了一架,皇帝此時憋了一肚子氣,見她不知趣,心頭無名火起,抬手將那黑漆嵌檀木書案掀翻在地。
無數本子鋪天蓋地朝她飛來,有些砸在她身上,有些落到地上。阿溪眼前一花,桌上的象牙管染夔鳳斗紫羊毫、描金管黃流玉瓚紫毫筆、青玉蠇紋扳指、松花石螭邊長方硯、黃瑪瑙鳧銜靈芝鎮紙、金鑲玉包邊鎮紙等什物叮叮當當落了一地。一只摔破了的細瓷蓋碗斜刺里躥了過來,她躲閃不及,鋒利如刀的碎瓷片自她右臉略過,斜斜地劃到了耳朵根,一道血痕子瞬間出現在了臉上,幾粒圓潤的血珠迫不及待從里面迸出。
鮮血一滴滴落在乾清宮鋪地的石青色云鳳哆羅呢毯子上,那毯子材質極好,大滴的血滴上霎時就洇了進去,只在表面留下了微紅的針尖大小的痕跡。
她不善辭令,更不懂戰事,故而不知該如何勸他。這一下將她嚇得有些懵,顧不上自己的傷痛,跪著細細收拾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皇帝早看清了來人是阿溪,沖她發脾氣,其實已有悔意。
見那一下顯然將她嚇得不輕,渾身發抖,可仍舊跪著,掏出帕子摁著一張被墨水污了的折子,想要將它盡力揩凈。
心中一軟,頓時泄了氣,聲音柔了許多,卻有些尷尬:“難為你……這么早來。”
阿溪拾了一懷的文本奏章,站起來擬將案幾重新支起。可那口子劃得較深,動一動鮮血更加肆無忌憚地潺潺涌出,此刻儼然血流成河之勢。
皇帝低頭時才發現她竟受了傷,驚痛之極,搶步到她跟前,掏出汗巾捂住她臉上的傷口,眼里是她十分陌生的慌張和無措:“來人!快來人,傳太醫!”
太醫到來前他一直用袖口按在她臉上的傷口處,嘴唇直打顫,這讓她覺得下一刻他的眼淚都會掉下來。那汗巾熏了淡淡的四棄香,上繡龍紋,月白色的緞面,壓著明黃色的芽兒,卻很都快被染成了血紅。
“萬歲爺,您同奴才說過,事有易為而難成者,有難成而易敗者。既是如此,何苦不再等等?”阿溪眨了眨眼,琢磨著開口道。
“閉嘴!”皇帝惡狠狠地。
不一會太醫就進殿來了,帶了瘡傷藥,他親自為她上藥。手發抖,旋了幾回才將蓋子旋開,哆哆嗦嗦將近半瓶蒙古國藥粉都灑在了她的臉上。
“疼不疼?”他問。
藥粉十分清涼,帶股薄荷香,灑在傷口上一點不蟄,反而血很快凝了。阿溪搖搖頭道:“不疼。”
皇帝拿起紗布為她扎住傷口,他不得要領,手法十分拙劣,費了五六卷紗布將阿溪半個腦袋都裹了起來。那太醫有些看不下去,想要替他弄,卻被他一揮手攆到了墻邊。
“你……”皇帝好不容易完工,阿溪的臉給他裹得像只蠶蛹。
“我,我回去歇著?”阿溪舌頭打結。
“成,成。”皇帝亦是磕磕巴巴,叫來兩個蘇拉:“把她扶回去。”
“不必,當真不用了。”阿溪冒出冷汗:“腿沒傷著,奴才能走。”說罷站起來,顫顫巍巍行了個禮,算是跪安了。
因她頭上紗布的裹法太過奇特,再加上披頭散發,一路上引得過路的宮人紛紛側目,夾雜著各種譏笑聲。若他們知道這頭紗布是他們的萬歲爺親手裹上的,不知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阿溪兀自懊惱萬分,倒不是因為臉上的口子,而是張萬強本來叫她勸勸皇帝不要御駕親征,可事到如今,相勸的話還是一句都沒能說出口。
過了兩天就琢磨著想再去乾清宮勸他一回。可收拾利落整裝待發時張萬強過來一臉喜氣地告訴她,皇帝已聽從了眾臣的勸阻,放棄了親征的想法,轉而開始日日夜夜研究起了戰場的木圖。他萬分感謝阿溪,她挨這一下讓皇帝改了意見,居功至偉。
皇帝終于改了意見,她也跟著松了口氣。
較之春秋天的煦煦暖陽、靡靡陰雨不同,入了夏,老天撕去了那游絲般模糊的面紗,雨和陽,都來得剛猛而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