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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錢辰和揆方為首的新一批御前侍衛進了宮。幾人被曹寅領著來乾清宮朝見皇帝時,卻并沒有看見吳茂厚的影子。
病中殷月來找她,想要阿溪給她也安排一個乾清宮的活計。她不會拒絕人,且當初在御膳房兩人相交甚好,便答應她幫她跟皇帝提一提。彼時曹寅怕她無聊正在同她說話解悶,見殷月來,更加嘚瑟,從靴筒里抽出一張箋紙來。
是一首詩,提在牙色拱拓的靈芝蘭石魚藻箋紙上,是一闕本朝才子性德的名篇,揆方抄了來打算贈給瑛娘。曹寅同他交好,搶先拿了過來。他將其攤開在桌上,阿溪殷月都湊過來看。
愁痕滿地無人省,露濕瑯玕影。
閑階小立倍荒涼。還剩舊時月色在瀟湘。
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
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手為伊書。
她微微搖頭,“兄長的悼妻之作卻被他拿來取悅旁人,這實在不該?!?
可一旁卻聽殷月道:“真是好詩?!?
“可能看出哪里好來?”曹寅還以為殷月不識字,她這樣一說他有些驚訝。
“你看,愁痕、荒涼、薄情、柔腸碎,這都是些頂好頂好的詞,用了這些詞,自然就很好?!?
曹寅沖她展顏一笑:“我瞧著也好。”他拿起桌上的水煙桶子猛吸了兩口,放下煙劇烈咳嗽了一陣子。
“能不能別吸這個?”阿溪向來很厭煩煙味,聞到就頭疼,而曹寅卻弄得整間屋子烏煙瘴氣。
“抽上了,誰還戒得了?”曹寅灌了桌上一杯茶,方才止住咳:“你說的太輕巧啦?!?
殷月拿起桌上的煙袋,就著余熱也抽了一口,想不到就連她也有癮。
兩人偕同離去,阿溪卻發現曹寅將那箋紙落在了她屋中的小幾上,想要喚他回來,唇焦口燥卻發不出聲,只得等到下次再給他。
病愈后隨即投入了緊張的工作。阿溪將殷月的事小心跟皇帝提了出來,誰成想他竟直接應下來了,給了殷月一個御前茶水上的職位。從此兩人就又住到了一處。
工作愈發繁忙,彈劾鰲拜的奏章天天如雪片一般飛來。這類折子皇帝從來沒有準過,都只是留中復議或者發回重審。鰲拜的勢力在朝中盤根錯節,有如大樹般根植在整個朝野。這些皇帝已明里暗里鏟除了很多,可那些都是枝枝叉叉,若根不爛,終有一日會卷土重來。
自那新的一批侍衛進宮那日在乾清宮見過一面,往后她就再也沒看見他們,不知他們去了哪里、在哪當差。問過曹寅,他也是模棱兩可,只說錢辰和揆方很得帝心,一個封了午門統領,一個加了三品頂戴花翎,而其他人則仍在某處接受訓練。
有一日皇帝用過早膳正準備早朝。張萬強不在,小太監便將簇新的鑲珠黃緞緙絲十二章紋孔雀羽朝袍、黃云緞勾藤米珠靴捧給殷月,她為他梳洗更衣,細細打扮了起來。
這一身襯的將皇帝面如冠玉,格外挺括。阿溪進來時,殷月和另一內監跪在腳邊小心地為他整理著袖口。
見她過來跪下請安,皇帝揮手讓殷月離開,對她道:“今日你不必在乾清宮,朕托你辦件事。”
阿溪站起身來,垂首等他示下。他從袍上解下一個平金荷包遞給她:“這里面有五百兩銀票,你拿著它出宮去…”
可他還沒說完,她便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奴才若犯了規矩,還請萬歲爺示下,求您不要…”顯然是曹寅的話聽得怕了,生怕下一個護城河里撈上來的就是她。
“我讓你去妙音閣買一個戲子帶進宮,你想到哪去了?”
她臉發漲,抬起頭來,皇帝一臉的詫異,她還從未見過他這樣的表情。他將手伸給她:“跪著做什么,快起來。眼下就要早朝,時間耽擱不起,你聽我詳細說說。”
見她起身,又道:“妙音閣有個伶人名喚玉錦章。具體是哪三個字,我也不大曉得。總之你將她買下來給她在宮中找個活計便是——這人是永定門錢辰的心上人,朕打算中秋過了就賜給他?!?
“嗻?!彼龅?。方才自己小人之心,當真該打。
他扭頭欲出門,走到半路卻又回頭:“此事朕會尋時機說給錢辰,你萬萬不能透漏給任何人?!?
出了齊化門,坐著宮中馬車轉了幾轉就到了棋盤街口,那里果然有一座妙音閣。清晨暑熱還沒上來,空氣中尚有絲絲涼風流動著。
戲院口處添紅掛綠,一番熱鬧的氣象。而此刻門卻掩著,四下里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幾聲戲子吊嗓子的咿呀聲,也極是渺茫,仿佛從遠處的高樓上傳來。
左近一家書鋪亦是剛剛開張,只有一位女賓客在選書,身形細小,鬢上簪著一溜玉臺金盞。瞧她背影沒來由的熟悉,走近一看果然是瑛娘。
她在看《桃花扇》,這是時下最風靡的戲本子,目前只有前半段的手抄本流傳于市。她顯然愛極了,眼里透出光來,翻了再翻。可摸了摸荷包,又將它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