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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游魂一樣走在街上,不時有街上人投來的怪異的眼光。眼看要入冬,風愈來愈冷,她衣裳單薄,本就瘦弱,走在風里,像一張搖搖晃晃的紙片,風再大些就能跟著飛上天空去。渾身凍得麻木了,卻仍一步一步挪動著,直至到了一處荒涼的廟內。
依稀記得后院有處池塘,她就朝著后面走來。方才早已打定主意,死,也要體體面面去死。碧波粼粼的荷塘現在已覆滿了殘荷、蛛網和塵土,她站在池塘邊,覺得自己就像隨風飄零的落葉。
自己已是不干凈的人了,可水是最干凈的,能將一切臟的東西洗干凈。抬眼處,皆是滿目荒涼。她想起了多年前爹爹曾領著她來這里進平安香,那天爹爹跟她說,活著比死了還要難,彼時她是不信的。
想起爹爹,想要落淚,可眼眶澀澀的,一滴淚也沒有。方才早已將淚流盡了。若是在地下與爹爹見面,他會不會責備自己,不顧養育之恩,棄蟲兒于不顧?
想起蟲兒……爹爹去世時蟲兒絕望的哭喊霎時映在了她的腦海中。若是他失去了姐姐……
“咚”有東西落在地上,她彎腰拾起,是一塊銀子,何少爺給她的。她揣進懷里將它帶了出來,她從未見過這么多錢。這些天她總是在拼命攢著錢,多一個銅板,弟弟就多一分希望。她瞧著那銀子,手里卻不由自主攥的緊了些。
心像被人狠狠擰下來一角,再不敢想什么。坐在池塘邊,她抱著雙腿,嚎啕大哭。若水能洗凈污穢,那淚水也能吧。她這樣想著。
阿溪又回了八珍樓,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轟動。
小雙已離開了八珍樓,掌柜的也是避而不見,只派人給她送來了一些錢和一套新衣裳。何少爺自從嘗到了甜頭,更是隔三差五過來,間或帶上一批五陵闊少,撕開她的雙腿,榨干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漸漸的也就不反抗了,而他完事后也總是丟給她大塊銀子,數量一次多于一次。
蟲兒的事有了著落,可酒樓里的人對她的態度卻在悄然變化著,最初的愧怍、躲避,漸漸變成了不陰不陽的諷刺和恰到好處的“關照”。
有了錢,她上街去了糕點鋪子,為蟲兒挑了各式糕點、一小包花梅,另外又去了鹵貨鋪子買了一只方出鍋的鹽水老鵝。拎著這些,她打算回去看看弟弟。
一進村,她就覺得人們瞧她的目光跟往常不大一樣。有憐憫,有嘆息,還有男人色瞇瞇地奸笑,不過更多的是深深的鄙視。
她來到馬家門口,扣了扣門。等了半天,開門的是馬太太。她見到阿溪,愣了一刻,隨即夾臉啐了她一口唾沫。
“賤表子!你竟還敢來!”馬太太開始跳著腳扯起嗓子罵了起來。她直言她連只母狗都不如,讓阿溪別靠近她家,將馬家弄得到處都是污穢惡臭。
蟲兒聽見動靜跑了出來,馬太太正拿著藤條掃帚在門前揮舞,不讓阿溪靠近。他便一步竄了出來,拉了拉阿溪:“姐,先離開這兒。”
馬太太尖利地叫著,讓蟲兒回來,可蟲兒已拉著阿溪走遠了。
到了沒人處,阿溪停了下來,將手里的小食剝開遞給弟弟:“阿姐給你買的,快嘗嘗。”
蟲兒卻沒有吃,直勾勾盯著阿溪:“他們都說,你這錢是弄臟了自己得來的。”
一陣天翻地覆,好似墜入了寒冰窟窿,她顫抖著開口:“那,蟲兒覺得姐姐臟嗎?”
蟲兒點點頭,隨即卻又瘋狂地搖起了頭:“阿姐,你做這些是為了我嗎?那我便不讀書了,不掙大錢了。姐,你別這樣做,蟲兒求求你了。”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阿溪心中一酸,她的蟲兒長大了。可他又哪里懂得自己的境地。她的眼眶也濕了:“乖寶寶,怎生說出這樣的傻話來。從前你答應永遠聽阿姐的話,怎么現在又不記得了?沒人欺負阿姐,為了你,再怎樣我也心甘情愿。”說罷替他整了整衣襟:“快先把這些吃了。等阿姐錢夠了,就帶你上揚州城,去祁先生的書院,阿姐還指望著你這個小狀元呢。”
蟲兒接過吃食,委屈地喊了一聲:“姐。”
阿溪把他散了的小辮子分成三縷,重新編了起來,拍拍他的腦門:“回去吧。回家記得好生聽你媽媽的話,不要惹她不開心。他們養你這么久,咱們也是無可報答——你要乖乖的,等著姐姐來接你,好不好?”
蟲兒勉強點了點頭,只瞧著阿溪不說話。
阿溪一狠心,站起身來扭頭便走。已值隆冬,風很烈,刮在臉上生疼。她抬手想豎起領子擋風,才發現自己原本細膩的手上竟出現了無數細小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