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格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秋風起了,許是吃了一碗冷飯的緣故,爹爹的病愈發嚴重起來,有時甚至吃不進去飯,阿溪便把菜飯碾碎了煮成汁子一點一點喂他。上學是去不成了,那日祁先生不在,她就只能同書童告了長假,在家專心伺候爹爹。
也請了好些郎中,有些說能治好,開了方子要她去自家藥鋪抓藥;卻也有些號脈后便搖搖頭走了。她按方抓藥,爹爹吃了個把月卻仍不見好轉。
有一日方將藥渣潷凈,盛了一大碗藥汁打算端給爹爹,確聽見他在屋中喚她,聲音很急。她便立刻放下藥碗走到床前:“爹爹,您叫我?”
爹爹掙扎著要坐起來,她見狀立刻扶他起來,往他背后墊了個枕頭。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出大口大口濃腥的空氣。她連忙拿來帕子為他擦嘴,帕子上的一抹血痕讓她心里一突。
“丫頭,你可知,我并不是你生身父親。”爹爹虛弱地喘氣。
她點點頭。這事爹爹曾同她講過,她是爹爹大冬天撿來的,要不她怎會沒有娘。阿溪對此事不以為意,爹爹帶她親厚,就如親生的一般。
“我知道。我記得您曾說過,我是撿來的,只蟲兒是您的親兒子。”
“那你又可知,我是在哪里遇到你的?”
她搖搖頭。自她記事起就在揚州長大,原本她認為自己本就是揚州人,可聽爹爹的話,又好像不是在這里。
爹爹伸手示意她把藥碗拿來,自己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皺眉道:“苦。”
她拿出帕子來將他嘴角細細擦干凈,爹爹忽地伸手攥住她手腕:“你是京里人。”阿溪抬起頭,顧不得手腕的疼痛,睜大眼睛盯著爹爹。他又劇烈咳嗽了一陣,這回咳出來的是口口鮮血。她替她攏了攏后背,爹爹才又道:“我從前——也在京城。原是正白旗佐領,跟著王爺走南闖北,也算是鐘鳴鼎食。后來王爺被皇上……不,被先皇設計,垮了臺,樹倒猢猻散。現下鑲黃旗得勢,那旗主便是先皇顧命的輔政大臣之一,鰲拜。他為了豐滿羽翼,便想招我入麾下。我顧念王爺救恩,不肯答允他,他便用了莫須有的罪名,讓我全家滿門抄斬。可天不亡我,原來在王爺手下同我共事的參將在王爺倒臺后便加入了鑲黃旗,他看見我將被斬首,許是良心發現,買通了監斬官,留下了我和和卓。正月廿七,我們逃出京城的途中在齊化門根看見了你。”
“冰天雪地的,你已凍得沒了呼吸。我斷定你是不活了,可和卓想要救你,你在她懷中暖了三天三夜,方才有了哭腔。三年后,和卓在京郊廟中產下蟲兒,卻出了好多血。臨死前,她要我照顧好兩個孩子。我葬了和卓,帶著你們一路南下來到揚州。地主瞧我可憐,便先賃給我了一塊田,有了收成在交租,這樣才勉強把你們拉扯大。”
說了這么些話,爹爹明顯有些力氣不支,從靠背的枕頭滑到了床上。
阿溪震驚,忙扶起了爹爹,有些語無倫次:“那,那我能為您做些什么?”
爹爹呷了一口水:“你定要令蟲兒讀書,書讀得高了,考舉人,考狀元,風風光光地拿回屬于我們的榮耀。能做到嗎?”
阿溪道:“養育之恩,無以為報……您放心,我定會竭盡所能。”
爹爹舒了口氣,身子緩緩地躺了下去。她連忙幫他掖好被角。這時,蟲兒走了進來,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爹爹,小聲對阿溪道:“阿姐,我餓了。”
她看了一眼爹爹,他沖她點點頭。她便牽著蟲兒的手走出了房間。
“阿姐,爹爹好些了嗎?”
“唔……”她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有彎下腰來,凝視著蟲兒水汪汪的眼睛:“蟲兒,爹爹不舒服,你可不許再頑了。往后可要聽爹爹的和姐姐的話,好生伺候著爹爹,莫要讓他生氣。”
“嗯!”蟲兒重重點了點頭:“若爹爹不在了,我來照顧姐姐。我要開一間大酒樓,賺好多錢,讓姐姐天天有得葡萄、花梅吃。”
“方才說了聽話,怎么這會又變卦啦。”阿溪刮了下蟲兒鼻子:“爹爹和姐姐要你好好讀書,將來當大官,掙更大的錢。”
“那蟲兒就讀書,當大官。蟲兒聽姐姐的話!”
“好,乖!”她一把抱起蟲兒:“姐姐給你弄好吃的去!”
君良打外地回來,一連幾日沒見著阿溪的影子。問了書童方知原是她的父親病重,回家照顧父親去了。本打算著立刻去瞧瞧她,誰知他不在幾日里積了許多課程,整日忙得頭昏眼花,半晌空隙也沒得。
半月后方才尋了個空當,坐上車去找阿溪。可還沒進她那村子,就堵得水泄不通了。原是有人家出殯,吹吹打打,盡是些哀喪的曲調。只好棄車步行,心下覺著不吉,便低頭尋路快步走開。可誰知人潮擁擠,正好擠將他到了靈車旁,鑼鼓嗩吶聲音震天價響,偶地抬頭一望,竟望見了阿溪。
只見她和弟弟蟲兒披著麻皮褙子,頭上扎著黑帶子,一左一右扶著靈車。蟲兒似乎嚇壞了,哆嗦著嘴唇,紅紅地眼眶里包著一包淚,霎時便要掉下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雖瞧著也要掉下淚來,但仍拼命忍著,低下頭,小聲地安慰著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