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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喜歡小孩?”我問羅熙。
羅熙笑了笑。
“小時候過得不好,看見小孩,總替他們擔心。”他對著我笑:“我以后大概不會有小孩了。”
“挺好的。”
等午餐的時間里,羅熙帶我去他書房看書。
他家書房陳設很雅致,窗外一棵青松,意境非常好。他一直在陸陸續續地跟我說話,說起他父親,他說:“我父親讓我替他問一句,許老師的身體怎么樣了。”
我說:“已經快好了,李先生準備帶他去南方。”
羅熙低頭在磨墨,他書房里的文房四寶很是齊整,硯是端州硯,墨是徽州墨,他平時大概常在這地方消磨時光。
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讓我想起一個小孩。是我在網吧碰見的,那時候我還在給蘇律師做助理,有次在路上,要傳個文件過去,我就去了最近的網吧,當時已經很晚了,天黑透了,有陌生人在q上跟我說話,說知道我坐在哪個位置,我覺得好奇,問他怎么知道我的號碼,聊了兩句,他本來已經回了租的房子,又回來網吧門口見我。
我本來還擔心是不是什么壞人,結果見了面,是個高高瘦瘦的小男生,大概高中生的樣子,青春期的男孩子總是瘦得跟營養不良一樣,穿一件舊舊的t恤和牛仔褲,說話也很害羞。他沿著馬路跟我聊他的生活,聊他父母離婚各自組建了家庭,聊他高中輟學,出來在外面上班,聊他一個月的工資堪堪兩千,他平時喜歡玩電腦,不玩游戲,只研究各類奇奇怪怪的軟件。大概人在陌生人面前比較容易敞開心扉,他在一個多小時里跟我聊完他人生的十六年。
我知道他為什么會找我。
他當我是他的同類。
這個社會,對同性戀的包容遠不如網絡上那么高。他給我的感覺像一只沒腳的鳥,茫然而疲倦地在人群里飛,卻怎么都落不下來。
后來他還打過我電話,希望我去看他。
再后來的時間里,我也常常想起那個小男生,那么瘦,似乎很輕易就會被這個繁忙的社會碾成粉末,他還會碰見很多人,也許會有別的“同類”,他們也許會教他吸煙,也許會教他吸毒,也許會送他禮物,也許會和他上床。他是一根孤獨的葦草,誰都可以輕易把他攔腰折斷。
但我救不了他。
這個世界,誰都救不了誰。
我跟著蘇律師跑,也見過非常有理想的前輩,也見過最好心最應該上新聞的人,獨自承辦孤兒院的好心人,院中都是殘障的孤兒,他們叫她媽媽。救助流浪寵物的愛心站,那么多臟兮兮的貓狗,只要一口飯就能活下去,它們一輩子的花費大概只值某個人一頓的早餐錢,我從鐵網外面走過,那些動物的眼睛一直追著我看,它們也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還有山區教育,孤寡老人收治……
那些前輩,他們整個人都透著疲倦,他們總有一天會倒下,而那些依賴他們而生存著的孤兒,那些生命,也終究會活不下去。這個世界,總有一部分人被碾碎,除非另外一些人,用自己的身體和血肉去庇護他們。
我也曾有過熱血,只是漸漸冰涼。我曾以為我能改變很多人,鄭敖,羅熙,睿睿……
但我連我自己的命運都克服不了。我生在孤兒院,一直在找一根救命稻草,先是奶奶,后來是我爸,最后鎖定了鄭敖。李祝融說得很對,只要我還活著,他還活著,我就沒辦法擺脫他。我生而為人,情感中天生有個位置是留給父母親人的,他已經坐在了那個位置上,只要他還在那個位置,就能一直牽扯著我的愛情。
不過很快就可以結束了。
羅熙還在耳邊說話。
我輕聲說:“羅熙,聽說你的字寫得很好,你給我寫幅字吧。”
羅熙笑了:“寫什么?”
“題目記不清了,”我看著他提筆蘸滿濃墨,一句句念給他聽:“一節復一節,千枝攢萬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