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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說得很平靜。長發之下,莫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動,仿佛有什么浮出的痛楚被用力壓住,他沒有看見。
他只看見她無動于衷的側影。
他想起她的溫柔,想起她的嬌媚,想起她曾經輾轉相迎的唇和春風解意的話語。想起她為他流的淚,想起她為他亮起的燈火,想起她偎依過來的身軀在他懷中輕柔顫抖——
原來,這些,也能作假。
難道,這些,也能作假?
“是我錯了。”晏瀾啞聲開口,“其實最好我們就決絕在橫城門上,這一年的相處,都是我癡心妄想造的孽。”
莫嫮沒有說話。
從始至終,她沒有看他一眼。
晏瀾抓在鐵欄上的手漸漸無力地松開,垂落。他往外走了數步,便有侍衛隨上,護送他出去。儀表堂堂的宗藩親王,仍是儀表堂堂地走出了黑暗無邊的詔獄。
角落里的女人終于得以回頭,望向他,卻只見到黑漆漆的背影,漸漸遠去了。
她終于不用再控制自己的淚水和表情。
***
皇帝在靜華宮遇刺,對外一直宣稱并無大恙,回京之后,卻莫名其妙堅持在琳瑯殿靜養。琳瑯殿荒廢已久,一應物事都是趕工新制,明晃晃的一片端的瘆人。晏瀾走入內殿,便見杜攸辭在屏風外忙碌地指點著太醫和宦官們,屏風之內,偶有壓抑的咳嗽聲傳出。
看見他來,杜攸辭面色一凜,當即背手走出,與晏瀾擦肩而過。
晏瀾渾渾噩噩地跟了過去。
“你過來作甚?”杜攸辭一直走到御苑之中,方壓低聲音道,“此時你正當避嫌!”
晏瀾抬起頭,看著他。面前的男人雙目已盲,神色永遠溫和安靜,總是令人看不出他究竟所求為何。晏瀾深吸一口氣,慢慢道:“我來告訴陛下,真兇已找到了。”
杜攸辭微微一怔,“是誰?”
晏瀾苦笑,“有誰比我更合適?”
這話很古怪,杜攸辭一聽之下,面色卻白了。他默了大半晌,最后,卻是溫和地道:“你不能去。”
晏瀾道:“杜大人有沒有愛過人?”
“什么?”杜攸辭又是一怔,溫文爾雅的臉龐上神色微妙。
晏瀾道:“我今日聽莫姑娘說,她想要這天下大亂,想要我與圣上自相殘殺。原本我也要報仇的,可是我想贏,她卻想要我輸。你懂嗎?她想讓大昌絕嗣,想這天下大亂,想我和所有舍盧人都不得好死。”
狠辣而無情的措辭,因他麻木不仁的語調而顯得更為冰冷。冰雪反射他淺色的瞳仁,璀璨而破碎。
杜攸辭微微皺眉:“她的確……是個厲害的女子。”
晏瀾道:“可是我愛她,我竟然愿意幫她。我不能看著她上刑場,只要我認了首惡,他們也就得救了……”
——“咔嚓”。
極其清脆的響,似是雪地上一腳踩空,積冰陷落。晏瀾還未反應過來,杜攸辭已警覺:“誰?!”
沒有人回應。
晏瀾轉身,冰雪雕琢的瓊樓玉宇,這世上最華麗的牢籠,一片死寂。
“大約只是貓兒吧。”他說。
杜攸辭仍不放心,但他畢竟看不見,只得道:“無論如何,你今日不能面圣。”
晏瀾殊無意趣地一笑,“你要攔我?”
“我是圣上的御醫,我自然可以攔你。”杜攸辭素來溫潤的話音里第一次有了決斷的力度,“你要知道,你愛誰不愛誰,在千秋萬代面前,根本一文不值。為你一己之私而致天下大亂,我不答應。”
***
杜攸辭回到內殿時,太醫已散了大半,只兩個小內官還守在屏風外。他揮手讓他們退下,慢慢踱入了屏風之內。
負傷的皇帝躺在病榻上,一直如狼似虎的姿態終于軟化,眼角細紋蔓延開來,疲倦和衰老迅速占據了這個撐持太久的身軀。
杜攸辭聽見他在喘氣,像個老人一樣。這個人害死了那么多他的親人、族人和國人,他曾經為了報仇刺瞎雙目進入太醫署,可是時至今日,他竟然已提不起分毫的恨意。
也許是身心都在安逸生活中浸泡了太久——而他知道這份安逸,都是拜這位異族皇帝所賜。
不論他是不是一個好人,他都是一個好皇帝。
晏鑠知道他進來了,面對這個盲眼的大夫,他向來沒有很多戒備。
“藥都換好了。”他說。
他的神智還很清醒,清醒得可以監視太醫為自己換藥。
他的病榻前,正對著那一幅金碧輝煌的畫。畫上的女子斜倚黃金榻,神色冷清,姿態寂寞。
誘人的寂寞。
他正在她曾經待過的房間里,正面對著她美麗的面容。
遇刺之后,他似乎想通了很多事情。
杜攸辭在榻前坐下,向皇帝請脈。沉吟片刻之后,皇帝道:“你知道這里過去住的是誰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