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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十字街心，右邊傳來一陣笑聲，扭頭一看，是一對中年夫妻、一對年輕男女，圍著一個幼兒說笑。張?zhí)痣[約看到那中年男子臉上斜長一道傷疤，他記起來，那人叫趙不尤，京城“五絕”之一的“訟絕”，常日在街角那涼棚下，替人寫訟狀。因臉上有道刀疤，人都喚他“疤面判官”。

見趙不尤一家如此和樂，張?zhí)鹦某币皇帲挥傻媚钇鹌拮影⒋取Ｏ肫鹦禄闀r，站在門邊偷看阿慈梳妝，鏡子里映出阿慈那秀逸面龐，如一朵素蘭……正在出神，肩膀猛然被人拍了一把，驚得他一顫，扭頭一看，是師兄顧太清。

“師兄？”

“太羽，你什么時候回京的？”

顧太清仍然白胖豐潤，道服鮮潔，發(fā)髻上橫插一根烏亮的犀角簪。相形之下，張?zhí)鸬琅郾着f，面容焦枯。但讓他慚愧的并非衣冠形貌，而是心——我一心求道，卻焦心苦形；他滿心俗欲，何以能如此自在？

顧太清并沒有覺察他的心思：“太好了，我正要找你！上回沒能讓你如愿，師兄一直過意不去，這回真正到了好時候，你再信我一回，富和貴，一樣都不會少了你的。對了，你這是要回家？”

“哦？嗯。”張?zhí)鹈剡^神，點點頭。

“今天我不能跟你多講，過兩天去你家中尋你。眼下我得趕緊去接教主——”

“教主？！”

“正是。”

“教主不是早已仙逝？”

顧太清笑著搖搖頭，眼中滿是得意：“我先走了，回頭再仔細(xì)告訴你！”說罷他大步向東水門外趕去，背影都滿是急切與歡喜。

顧太清所言的“教主”是道士林靈素，御封“玉真教主”。張?zhí)鸪黾揖褪前菰谒拈T下。不過，林靈素失寵后被放逐，去年，張?zhí)鹇牭较ⅲ毫朱`素病故，葬于永嘉。

教主又復(fù)活了？張?zhí)鹫税肷危排e步也向城外走去，經(jīng)過孫羊店的歡門時，心神恍惚，不小心撞到一個女子，險些撞落那女子懷里的琵琶，張?zhí)鹈B聲道歉，那女子卻看都不看他，急步走開了。

出了城門，街上無比紛亂，到處人們都在議論著什么。張?zhí)鸩粩嗦牭健跋纱薄吧裣伞薄疤鞎薄瓍s不知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不過也無心去理會。

這時太陽照得烘熱，到處喧鬧嘈亂，張?zhí)鹩眯渥涌丝~頭的汗，覺著這汴河就如蒸肉的大鍋，四下挨擠的人群，散出濃熱的汗味、肉味、油味。這熱湯一般的世界，恐怕只有活成一顆滑圓子，才能與世浮沉，如魚游水。

他上了虹橋，擠過橋上人群，快步下了橋，對岸人少很多，才覺得清爽了些。

沿著汴河北街，繞過河灣，走到頭，那七株大柳樹下，就是他家。沿街的店家他大都認(rèn)識，原還怕見到熟人，得一一招呼，幸而這會兒街上人全都跑到岸邊去張望談?wù)摚麠l街沒幾個人影，他低頭快步走了過去。

剛走到街口，就望見那幾棵初染新綠的老柳樹，樹下蒼黑的瓦檐，一股暖流忽地涌起，說不清是悲是欣。瓦檐下跑出一個孩童，接著一位老婦也顛顛跟出來，是他娘，藍氏。

遠(yuǎn)望過去，他娘的身形似乎萎縮了一些，腰背也彎駝一些。才兩年多，娘竟已顯出老態(tài)。那么，前面這個孩童是萬兒？一定是萬兒，再過兩個月就滿四歲。

張?zhí)鹉_下似乎被膠住，竟邁不出一步，連肚腸都隱隱抽動起來。

他正在心懷糾結(jié)，前面忽然“哞”的一聲牛叫，跟著幾個人同時驚叫：牛！

一頭牛從他家右邊屋后猝然沖出來，橫奔過街，后面有個人慌慌追趕，一隊轎馬又正好從東面過來，前面開道的仆夫忙去驅(qū)趕那牛。那牛受到驚嚇，扭身轉(zhuǎn)頭，向街這邊奔過來，而萬兒，就在牛前方十幾步遠(yuǎn)，正往街心一蹦一跳玩耍。

一聲慘叫，是他娘那辣而厲的聲音……

眼睜睜看著那頭牛撞向萬兒，萬兒的小身軀凌空飛起幾尺高，隨即又重重摔到地上，張?zhí)鹨彩暯衅饋怼?

他娘藍氏哭喊著撲向萬兒，他也忙加快腳步趕了過去。等他走近時，已有十幾個人圍住了他娘和萬兒，只聽得見娘的哭喊。他扒開前面的人，擠了進去，他娘跪在地上，萬兒仰躺著，雙眼緊閉，一動不動，腦后流出一溜血。娘伸開雙手，想抱住萬兒，卻又不敢碰，驚惶無措，雙手不住地抖，嘴里不停地哭：“我的肉兒啊！親親，你醒醒……”

張?zhí)鹈惤紫拢斐鍪种溉ヌ饺f兒的鼻息，雖然微弱，卻仍有一絲溫氣，他又抓住萬兒小手腕，有脈搏，忙抬頭喊道：“快找大夫，還活著！”

他娘一聽這話，喉嚨里先是發(fā)出一聲怪異的聲響，隨即扭頭望向張?zhí)穑粽似蹋耪J(rèn)出自己兒子。她怪叫一聲，猛地伸出雙手，朝張?zhí)鹨魂囎ゴ颍挚抻至R又怪叫，瘋了一般。

張?zhí)痤櫜坏眠@些，見圍觀的人仍在呆看，又喊道：“哪位幫忙快去找位大夫來！”

人群外有個聲音道：“馬步，騎我的馬，快去找大夫！”

張?zhí)鹇犇锹曇羰煜ぃ娔镌趽u萬兒，忙制止道：“娘，千萬莫亂動他！”

他娘聽見忙止住手，聲音也立時放小，望著萬兒，一聲聲小聲泣喚。

張?zhí)鹂粗锖蛢鹤樱鋈婚g恍惚起來。娘很陌生，萬兒更陌生，連自己，也覺著陌生。但方才為何那樣憂急？自己何止沒能斬斷塵緣，血脈塵根竟一直藏埋心底，如此深固。一時間，他不知是悲是喜，怔在那里。

“伯母……志歸？你回來了？”是剛才那聲音。

張?zhí)鹛ь^，是朱閣，當(dāng)年縣學(xué)的同學(xué)好友。白臉，修眉，細(xì)長眼，衣著鮮明，比當(dāng)初多了些華雅之氣。聽他叫自己俗家舊名，張?zhí)鹪桨l(fā)覺得陌生，茫然點了點頭。

朱閣擠進來，查看了下萬兒，安慰道：“是昏過去了，應(yīng)該沒有大礙。”

“大夫來了！”有人叫道。

一陣馬蹄聲，停在人群外，人們趕緊讓開一條道，張?zhí)鹨娨晃焕洗蠓蚧攀只拍_下了馬，踉蹌著趕了過來，是魚兒巷的葛大夫，在這一帶行醫(yī)已經(jīng)幾十年。葛大夫看到張?zhí)穑汇叮S即過去俯身在萬兒身邊，探鼻息，聽心跳、摸脈息，又伸手在萬兒手臂、身體上輕摸了一圈，才用那老啞嗓言道：“性命無礙，除了腦后，其他傷還看不出來，只能等醒轉(zhuǎn)來再看。先找塊板子來，把孩子搬到床上去。”

他娘聽了，又哭起來，掙起身要去找木板。

“我家有。”一個小伙子轉(zhuǎn)身跑進對面食店的廚房，很快挾了一塊曬豆菜用的長方形竹匾來，“這個中用不？”

孩子小，足夠用，葛大夫點頭說：“小心輕挪。”

張?zhí)鸷湍切』镒右黄鹜凶∪f兒頭腳，諸人也來幫手，輕輕放到竹匾上，抬進屋里，輕手搬到正房的大床上。

葛大夫又仔細(xì)查看了一番，從藥箱里取出紗帶和藥，先替萬兒包扎了腦后的傷口。其他人識趣，都悄悄離開。葛大夫又取出一個小瓷瓶，交給張?zhí)穑骸斑@藥安神舒血，隔兩個時辰喂一顆。我到晚間再來看看。若他醒轉(zhuǎn)過來，不管什么時候，馬上去叫我。”

張?zhí)鸬肋^謝，接了藥，從行囊里取出僅有的兩陌銅錢，雙手遞給葛大夫：“不知道夠不夠？”

“都是老鄰居，又沒做什么，何況萬兒就像我自家的孫子一樣。”葛大夫推讓著。他鰥居多年，張?zhí)鸬哪锸毓押螅忻饺藖碚f合，被藍氏回絕了。

“葛大夫，不要收他的錢。”

張?zhí)鹨娝锖鋈徽酒鹕恚渲樥f完這句話，并不看自己一眼，轉(zhuǎn)身走進內(nèi)間。張?zhí)稹⒏鸫蠓蛞约罢驹陂T邊的朱閣，都有些愕然。只聽見鑰匙開銅鎖聲，拉抽屜聲，銅錢碰擊聲……片刻，他娘從里面出來，手里攥著一陌錢，過來交給葛大夫：“您全收下，這孩子病情還不知道，過后還得麻煩你。”說著，他娘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葛大夫不好再推讓，只得收了錢，安慰了兩句，轉(zhuǎn)身出門，卻險些撞上一個正進門的人。葛大夫連聲道歉，側(cè)讓著身子，從一邊出去了。

進來的是個女子，明麗照人，屋中隨之一亮：梳著京城時下最風(fēng)尚的云尖巧額發(fā)式，全身一色的春紅：桃瓣花鈿貼額，水紅銀絲錦鑲邊的半臂粉錦褙子，桃紅纏枝紋綺衫，淺紅軟羅抹胸，櫻紅百褶羅裙。她款款走進來，如一枝桃花，隨春風(fēng)搖曳而至。鬢邊玉釵上鑲著一顆胭脂紅的瑪瑙，如一滴血，熒熒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