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文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三人又商議了一陣,看天色將晚,就散了。
第二天清早。
瓣兒在自己房中,將五尺白絹仔細繃在繡框上,安穩在繡架間,而后端坐架前,凝視這一片雪白,心里構畫新繡作。
這一陣她讀《詩經》,讀到《鄭風》,無意中發覺《野有蔓草》《出其東門》《子衿》和《溱洧》四首,恰好可以合成一聯四章——相識、相知、相思、相諧。
《野有蔓草》是相識之喜:“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出其東門》是相知之惜:“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子衿》是相思之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而《溱洧》則是相諧之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
默誦著這些詩句,四幅畫面漸漸在心里鮮明起來,一位士子、一位佳人,由露草初相逢,到山水兩相知,而后江海深相思,最終花月兩相諧……不知怎么,她心中所摹想的那位士子的面目,竟隱隱似是姚禾,猛地發覺這一點,瓣兒頓時羞紅了臉,不由得想起《論語》里孔子所言:“鄭聲淫”“惡鄭聲之亂雅樂”——春秋時,各地歌樂中,鄭地之音最縱肆淫亂。想到此,她心里一陣寒怵,慚怕起來。不過她隨即又想,孔子既然厭惡鄭聲,他刪訂《詩經》時為何不把《鄭風》索性刪干凈,反倒留下二十一首?在《國風》中,《鄭風》比居于正統的《周南》《召南》存詩數量還多?
看來鄭聲也不全都可憎可厭,這么美的詩怎么會是淫聲?孔子也不是后世腐儒,事事刻板不通情理。想到這里,她才舒了口氣,忍不住笑了起來,心里偷想,他若知道,不知會怎么想?
她一邊想,一邊笑著起身,去架上取下一卷畫紙,鋪展在桌子上,而后從筆筒里拈出一支畫筆,蘸了墨要描繪畫樣底稿。要落筆時才發覺自己拿錯了筆——桌上有兩只筆筒,一只裝字筆,一只裝畫筆,因為心不在焉,她錯拿了字筆。
她又笑起來,正要換筆,心里忽然一閃,一個念頭倏地冒出來,她頓時驚住,看看手中的筆,又望望桌上兩個筆筒,不覺喃喃道:走錯了!
她忙跑出去,見哥哥和墨兒都已經走了,嫂嫂溫悅正在院里晾衫子。
她跑到溫悅身旁,大聲道:“嫂嫂,我知道了,是走錯了!”
溫悅愕然回頭:“什么走錯了?”
“董謙!范樓的酒間!”
“嗯?你莫慌,慢慢說。”
“不用搬尸體,尸體在隔壁!”
她過于驚喜,嘴里一時攪不清楚,溫悅當然聽不明白。
她稍稍理了理思緒——
第一,董謙并沒有死,地上那具無頭尸體是另一個人;第二,董謙也并沒有殺人,那具尸體是其他人殺的;第三,董謙也不用搬具尸體進來,那具尸體在隔壁,是其他人殺的。
理清楚后,她才放慢語速,一條條講給溫悅聽,最后一字一字道——“董謙扶著大醉的曹喜回來后,走錯了房間,走進了隔壁!”
溫悅聽了,先是一驚,低頭默想了半晌,才慢慢道:“這案子最難解釋的,是房間里發生了兇案,曹喜卻一點都沒看到、聽到。說他是兇手,身上又沒一點血跡。你這個想法倒是能說得通——若是走錯了房間,那尸首在靠墻邊地上,隔著張桌子,曹喜已經大醉,被扶進門后,馬上坐到靠外的椅子,趴在了桌上,沒看到尸體并不奇怪。董謙也只要隨手關上門,悄悄走出去就成了,那天范樓人多,不太會有人留意。不過——”
瓣兒等不及,忙道:“范樓橫著有十間房,各間的陳設也都一樣。董謙他們那間是左數第六間,正好在中間,就算沒醉,也很容易走錯。而且我估計董謙絕不是無意中走錯,而是有意為之。他恐怕是和隔壁的人事先約好,隔壁的兇手殺了人,然后把房間留給董謙——”
“曹喜沒有發覺進錯房間,倒好解釋,但池了了和其他人也沒有發覺?”
“了了當時一定是慌了神,根本顧不上去看是第五間還是第六間。對了,還有一個證據能證明董謙和隔壁兇手是合謀——據了了講,那天隔壁的客人是三個人,他們點菜時,讓酒樓大伯穆柱照著董謙他們的菜式來點,兩間房里桌上的菜一模一樣!了了下去給董謙做魚之前,最后一道菜已經上來了,隔壁兇犯應該就是這個時候殺的人,兩個殺一個,要輕易得多。此外,了了在廚房做魚時,穆柱還請她做了兩份,說是要給隔壁那間的客人!”
“這么說,那個穆柱知情?”
“那天我們去范樓,穆柱吞吞吐吐,很畏怯的樣子。不過,我估計他和這件兇案無關,只是看破了真相,卻不敢說。也許隔壁的兇手威脅過他。除了穆柱,其他人恐怕都不知道這內情。”
“但董謙為什么這么做?”
“一定是為了嫁禍給曹喜,至于原因,還得再查。”
“如果穆柱能證實房間錯了,那這個案子就告破了!咱們家瓣兒姑娘真真的了不起呀!”溫悅伸出拇指贊道。
瓣兒喜得漲紅了臉:“除了穆柱,了了和曹喜說不定也能證實,我這就找他們一起去范樓!”
“看你一時聰明得冰雪,一時又莽愣愣的,他們隔那么遠,你何必費力來回跑?先找乙哥給他們稍個信,等約好了再一起去。”
“我這就去寫信!”
第十章 隔壁房間
慧即通,通即無所不達。——李清照
曹喜坐在自己房中,父親早已躲了出去,外面幾個娘為一只碎碗鬧成一片,吼的、罵的、叫的、哭的、勸的……那不是五個婦人,而是五把鐵鏟,這家也不再是家,而是一口大鐵鍋,那些鐵鏟在鐵鍋里拼命亂敲,亂砸,亂擂,亂刮……他實在受不住,狠狠撂下手里的《金剛經》,鐵青著臉朝外走去。
“大郎,你來說句公道話!”二娘本來正在和三娘撕扯,看見他,披散著頭發奔過來要拉他,曹喜忙躲閃開,加快腳步奔向門邊,身后幾個娘仍在叫喚嘲罵。
剛出了院門,一個瘦小廝快步走了過來:“公子可姓曹?”
“是,什么事?”曹喜沒好氣道。
“有封急信給您!”小廝將一封信交給他,聽到院里爭吵,探頭望去。
曹喜怒道:“看什么!”
小廝嚇得忙轉身跑了。
曹喜胡亂拆開信一看,只有短短一句話——
范樓案已有眉目,今日午時范樓期盼一聚,趙瓣兒敬候。
他被幾個娘鬧得心中灰冷,讀過這短信,并不以為然,但一想又沒有地方可去,時候還早,便沒有騎驢,信步朝城外走去。
出了城門,見前面一個綠衣女子背著一支琵琶,正快步而行,看背影是池了了。趙瓣兒應該也約了她。曹喜便跟在池了了后面,邊走邊盯著瞧。
這女子腳步爽利,直挺著腰身,透出一股倔硬氣。那回在范樓第一次見到池了了,曹喜就覺得她和一般唱曲的有些不一樣,走進門時,一絲懼意都沒有,也不像混慣了的濫賤,臉上雖然也笑著,但不是做出來討賞的笑,反倒留出幾分持重。
曹喜當時立即有些不屑,長這么大,他并沒有見過幾個真正硬氣的人,所謂硬氣,大多不過是擺個姿勢,只要你出的價稍稍高過這些人心里的要價,他們立即就會軟下來,何況只是個唱曲的。
后來再看到池了了的言談笑態,她始終做出那般姿勢,談起蘇東坡,竟也像是說家常一般,他不由得惱起來,以至于和董謙鬧翻。
第二次在范樓,池了了仍是那樣,和董謙有說有笑,全然忘了自己身份。看那神色,似乎對董謙生了情。她不是硬氣,而是不知高低。一個不通世故的傻愣女子。董謙死了,這個傻愣女子繼續傻愣著,居然執意要查明真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