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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美恐怕是心生愧疚,但對齊愈堅執新法,又始終憤憤難平。因此還是決意戲弄齊愈,所以另寫了一封假信,將應天府改成了寧陵。”
五子面面相覷,恍然中仍充滿驚疑。
“渡年說,寒食相聚那天,章美似乎心懷不滿,出言無禮。我想應該是發覺了什么,所以才親自去應天府查探。今天我來,要問的也正是這件事。原來那封假信上應天府的地址是哪里?”
簡莊低聲道:“復禮坊朱漆巷梁侍郎宅。”
“這地址是從何處得來的?”
“我從別處偶爾聽人說應天府梁侍郎家有女待字。”
“什么人說的?”
“上個月一個儒學會上,是何人所言,我已經記不得了。”
“真的記不得了?”
“事已至此,我難道還會隱瞞?”簡莊陡然提高聲音,眼中射出惱憤。
“若是偶然得來的地址,章美豈會輕易去應天府查探?”
“我哪里知道?”簡莊語氣雖硬,目光卻又重新黯然。
趙不尤正聲道:“章美眼下生死未知,還請各位再多想一想。是否還有什么未說的?”
五子盡都默然。
第十四章 八子論戰
天下之習,皆緣世變。——《二程遺書》
簡貞在簾內偷望,趙不尤走后,哥哥簡莊和其他四子都默不作聲,各自低頭想著心事。
良久,鄭敦才小心問道:“簡兄,我們該怎么辦?”
簡莊答道:“能怎么辦?孟子不是曾言‘莫非命也,君子順受其正’?你我能做的不過是先正己,再及人。宋齊愈一事,已經盡力,就這樣吧,多想無益。倒是章美,各位再多盡些力,一定要找到他。”
又是一陣沉默。
鄭敦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再去打問打問。”
江渡年、田況、樂致和也都起身道別。簡貞看幾人都有些渙散喪氣,自己也不由得輕嘆了一聲。剛要回轉身,卻聽背后一個壓低的聲音:“瞧!被我說中了吧?”
簡貞驚了一跳,是二嫂烏眉。
烏眉往簾外覷了一眼,仍壓低聲音道:“我早說不能做,遲早要被人揭破。如今滿京城的人恐怕都要傳說——東水七子合起來整治宋齊愈,你哥哥這一世名聲從今算是糟踐了。”
簡貞沒有答言,嘴角勉強笑了一下,轉身回自己房里去了。她呆坐在桌前,怔怔望著桌上的筆墨紙硯,心里空落落,一陣陣泛苦。——給宋齊愈的那封相親假信是她寫的。
那場論戰后,東水六子連續幾天聚到這里,一起商議如何挽救宋齊愈。眾人一致認為宋齊愈迷途已遠,恐怕再難勸回,他一旦踏入仕途,必定會追隨蔡京力推新法。救他、救天下的唯一辦法就是阻止他進入仕途。
如何阻止?大家想來想去都想不出好辦法,最后是鄭敦忽然提到了蓮觀。簡貞和院里諸子一樣,也是頭一次聽到這個女子。諸子終于找到了宋齊愈的弱點,都有些振奮,簾內簡貞的心卻像是猛地被冰水澆透。
之前,兄嫂都相中宋齊愈,一直等著他來提親,簡貞自己卻并沒有抱什么期盼。她知道自己不過是井壁的青苔一般,如何能期盼天光?但真的聽到宋齊愈早已心屬他人,井口忽然被人蓋死,猛地漆黑,她才發覺,即便深井青苔,其實也一直依光而活,而且比井外草木更渴念這瀉入井中的微弱天光。
那一刻,心底這一線天光斷然熄滅。
她呆立在簾內,怔怔間,不知不覺落下淚來。
聽到嫂嫂從后面廚房提水出來的聲音,她才驚覺,慌忙拭掉淚水,急步回到自己房里。
從小她就極能自持,那幾滴淚后,她便強令自己斷念、死心,重新回到井底之靜。然而,第二天諸子商議出計策后,哥哥簡莊就將她叫到書房,讓她寫那封假信,說諸子都是男子,由她來仿寫,口吻才更像。
她知道哥哥這樣做是逼不得已,是出于顧念舊友及蒼生,才想出這個計策。
哥哥遞給她一頁紙,是章美設法偷來的——蓮觀寫給宋齊愈的信。
讀過那封信,讓她驚駭不已,一個女子竟然敢如此公然向男子吐露私情!
她滿面通紅,拿著信的手都有些發抖,幾乎嚇出淚來,低聲道:“哥哥,這樣的信我寫不出來……”
簡莊正聲道:“我知道這太為難你,但為天理大義,只得委屈你稍作通變。古今多少賢德女子,也曾為義捐節、為國殞命。”
她不好再推拒,只得點頭應承。
那封信,她寫了三天,無論如何都落不了筆。孔子不飲盜泉之水,只因憎其名不凈,她一個潔凈女子,又怎么能寫這些邀歡偷情之語?
哥哥簡莊再三催要,她才狠心提筆,蓮觀的那封信她已經讀了很多遍,語氣情緒早就熟絡,情急之下居然一揮而就。寫完擲筆,竟然臉頰赤紅,額頭細汗,大病初愈一般。
望著紙上那幾行字,她才猛然驚覺自己并非是在仿寫蓮觀,而是抒寫自己深藏心底、從不敢想甚而并不知曉的渴念。
一回想立春那天,宋齊愈心里都會黯然。
那天,大家坐在簡莊家院子里,仍舊一人一領席一張幾,聽樂致和彈奏立春新曲《春啟》。
樂致和彈琴時并不焚香,只應節氣選些花葉果蔬供在琴邊,以作節禮。那天他摘了幾片嫩草芽,向烏眉討要了一碗清水,將嫩芽漂在水中,擺在琴前正中央。之后,才端坐琴前,凝神屏息,徐徐抬臂,緩緩伸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霎時間,一縷春意從指尖流出,如東風啟信,遙遙而至,又如春水融冰,漫漫而涌。之后,便覺千里春草競相萌芽,萬物生機次第而醒,一派春光融融漾漾,天地隨之煥然而明……一曲奏罷,滿院生春,心也似被春水洗過,一片和煦明澈。
大家靜默良久,誰都不忍發聲,只有烏眉忽然發出一聲嘆息。
烏眉一向愛說愛笑,簡莊也管束不住,八子相聚時,她在一旁奉茶,時常要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來。今天,樂致和彈奏時,她跪坐于一旁,竟也被琴聲牽住,一動不動聽入了神,這時才忽然輕嘆了一聲。宋齊愈向她望去,見她眼中竟落下淚來,他大為納悶,甚而覺得有些好笑。烏眉自己似乎也覺著奇怪,慌忙用袖子拭掉淚珠,悄悄起身躲進屋里去了。
宋齊愈想了想,才明白過來。春屬木,主生,主仁,烏眉雖然未必能真正領會曲中之意,但人同此心,心同此情。樂致和琴曲發自天地生意,這支《春啟》曲調和暖,韻律溫柔,如同春風滲入凍土,蘇醒了草根一般,觸動烏眉心性深處,喚醒了她原本自有的惻隱之心,加之新近懷了身孕,從而催出愛慈之淚。
他正在默想,簡莊感嘆道:“天地之大德曰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