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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莊湄睡得不□□穩,不知是不是下午在馬車上睡得太久的緣故,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就在一片漆黑中醒了過來,覺得有些渴,便摸索著披了中衣穿上鞋出了臥房找水喝,朦朧間,看到一個黑影正站在堂屋里,借著窗外微弱的月色看著什么。
莊湄嘟噥道:“怎么這么晚了還不睡,明天還有正事呢。”
沈萬千卻仿佛沒有聽到她在說什么,兀自窸窸窣窣地開了門就往門外去了,莊湄一時好奇,便悄悄輕手輕腳地跟在他后面想要跟著去看他做什么,一時沒注意到門檻,腳快踢到門檻上了才驚覺自己要被絆倒了,正揮舞著兩只手試圖找一個支撐點保持平衡,才發現自己的腳上并沒有預想的痛楚傳來,居然從門檻中間直接穿了過去?
莊湄恍然大悟,她這是又開啟吃瓜模式了,不知道這一路上是不小心碰到了沈萬千的什么體/液,大概是在馬車上他給自己揉脖子時的……手汗?不過事已至此,那不如就坦坦蕩蕩的看看吧,反正沈萬千這幅老實巴交的樣子,諒他也沒有什么不能見人的故事。
沈萬千一路鬼鬼祟祟地沿著路邊小步快走,時不時還向四周警惕地看看,兩只手揣在身前,似乎是在護著什么東西,一戶人家門前的看門狗看到他,輕聲吠了起來,沈萬千立刻上前揉了揉狗的頭,狗便立刻乖乖趴下不動了,莊湄在他身后看得也是替他懸著一顆心,他這一路小心翼翼,還真像是要去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
突然,沈萬千倏地停住了腳步,莊湄抬頭一看,喲,居然已經走到了寨子的盡頭,這寨子本就是在兩座大山之間的峽谷里,只有一個出口,寨子的最里面便是一塊從半山腰處連接兩座大山的斷壁,斷壁下方有一山洼,比起寨子里其他的地方,這山洼里的植被要更郁郁蔥蔥幾分,莊湄猜想,這說不定就是以前的清泉所在,只是因為干涸多年,原本泉下的盛滿清水的水潭都已經長滿草木了。
沈萬千在那山洼旁繞了幾圈,似乎是在為什么事情踟躕,走了好幾個來回才跺了跺腳,擼起袖子便攀上了那斷壁。莊湄知道他現在手腳并沒有什么毛病,便斷定他這次看似驚險的攀巖應該并無大礙,只悠悠閑閑地看著他咬牙蹬腿地攀了許久,時不時被腳下松動的泥土和斷壁上滾落的巖石嚇得呲牙咧嘴,比起平時那副自稱“小的”“小的”的樣子倒是多了幾分決絕的男人樣子。
終于,沈萬千氣喘吁吁衣衫凌亂地上了斷壁頂端,那斷壁頂端處有一被青色枝蔓掩蓋的小洞,他一只手緊緊抓著斷壁上一塊凸起的巖石,另一只手在懷里摸索著掏出了一個圓圓的帶著一圈光暈的珠子,伸長了手向那個小洞夠過去,想要把珠子塞到小洞里。
莊湄想起來了,他在車上幫自己按摩解乏時用的也是一顆珠子,不知與這顆珠子是否是同一顆。
好不容易把珠子塞了進去,沈萬千卻驚呼一聲,原來他這一路爬上來,手腕上系著的紅繩居然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斷壁上伸出來的鋒利樹枝給挑斷了,紅繩上掛著的鈴鐺響了幾下,在一片黑暗中筆直地山洼里那片森郁的草木墜落下去。他著急地伸手試圖去抓住,卻帶著腳下也是一滑,整個人“砰”地一下摔到了山洼里,似乎還“咔”“咔”幾下壓斷了不少粗壯的樹枝。
莊湄雖是知道沈萬千沒有被摔成殘廢,卻還是在他掉下瞬間就嚇得緊緊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前的景物已是換了模樣。
仍然是黑夜,沈萬千驚慌失措地在一條官道上策馬狂奔,身前還緊緊護著一個看不到模樣的人,身后五丈開外,一群持劍的士兵打扮的人對他緊緊地窮追不舍,而前面不遠處,就是一道懸崖。莊湄的心臟緊張地揪了起來,他護著的那個人會是誰呢?他的姐姐?雖然知道了這些劫難的最后沈萬千都能逢兇化吉,但親眼看到了自己身邊的人面對危險時絕望無助的樣子,而自己卻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眼睜睜地任由這一切發生,這實在是太殘酷了。
莊湄感受不到這夜的溫度,卻依稀能看見沈萬千額頭上不斷有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在從下頜滴落之后迅速在空氣中凝成了白色的冰晶。終于,馬兒在離懸崖還有一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噴著白氣在原地團團打轉,像是感覺到了馬背上主人的驚惶。莊湄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用威脅的語氣道:“兩位殿下,前面可就沒路了,兩位殿下還是快下馬跟微臣回去吧。”
殿下?莊湄從手指縫隙里偷偷看過去,沈萬千那時似乎還是個少年,單薄的身體在冰冷的夜風中不停地顫抖,一雙憤怒又驚恐的大眼睛里布滿了血絲,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地往下落,拽著韁繩的那只手因為用力過度被勒得充血發紫,而另一只手卻仍然以及其溫柔的姿勢小心地護著身前的人,自己的手背卻已經被磕得血肉模糊。
雙方就這樣在懸崖邊對峙了許久,領頭的士兵不耐煩了,比了個手勢就要帶人往前沖,說時遲那時快,沈萬千抱著人飛身下馬,沖到懸崖邊,沖著近在咫尺的追兵凄然一笑,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士兵們似乎是并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驚人之舉,一時都驚呆了,領頭的士兵愣了好一會兒,才帶著人到懸崖邊查看,半晌搖搖頭道:“根本看不到底,人和東西肯定都沒了。”
轉頭對自己帶領的人狠狠道:“今天發生的事,你們要是還想留著自己的腦袋,就把嘴巴給我封死一點!要是別人問起,只說武陵王殿下行蹤詭譎,在襄府跟丟了,聽懂沒有!”士兵們唯唯諾諾地點了頭。
目睹了這一切的莊湄已是捂著嘴泣不成聲,滿腦子都是沈萬千最后那個絕望又不服輸的笑容,他的眼神那么疲憊,牙齒縫里都在淌著血,兩片薄薄的嘴唇不停在抖,可是還是艱難地咧著嘴笑了出來,像是要給誰一個作為永別的交代。莊湄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往頭頂沖去,一片天旋地轉,眼前的畫面終于消失了。
“啊——”,莊湄從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喘著粗氣,一頭一臉的都是汗。原來天已經微微亮了。
沈萬千聞聲立刻從門外沖到她床前:“莊姑娘,你怎么樣?” 一看莊湄只穿著褻衣,又紅了臉,連忙別過頭去。
莊湄卻一把拉過他的手,把袖子掀起來查看他的手腕,還好還好,紅繩還在,鈴鐺也還在。
沈萬千奇怪地想把手縮回來,問道:“怎么了?”
莊湄舒了口氣,擦擦汗道:“我問你,為何你這鈴鐺竟一點聲音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