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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雪太大了,奧斯陸的冬季下起雪來沒完沒了。
孤兒院外圍的鐵柵欄透出生銹的氣息,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
院長蹲下來擁抱我,我其實并不認識他,在那之前,我只見過他兩次。
一次是我蕩秋千時,院長經過長廊看見我,要求我立刻回到集中活動室;還有一次是幾個禮拜前,做完一項又一項的身體檢測,護士帶我回房間時,我看見院長陪著埃翁站在檢測室外說話。
擁抱有什么意義?
與陌生人擁抱有什么意義?
我躲開了。
另一個陌生男人,撐著黑色大傘,帶我往車子那邊走去(很久以后,我才弄清楚,這中年男人是埃翁公司里的一位高層)。
身后,身前,似乎都是陌生人。
我當時活得真失敗。
可哪一個孤兒不是如此?
孤兒可以對全世界友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實全世界都是陌生人。
非我陰冷,只是人間的美好太少。對當時的我來說。
傘,西裝,貴族,黑色車輛,一高一矮兩個人,走過去,就是另一個世界。
至少,我想,表面上看起來,是那樣的。
然后我看見了莎娜。她趴在車窗邊框上看我。
我有沒有說過,莎娜的眼睛很藍,比埃翁的還藍,藍得驚心動魄。
“讓他坐我旁邊,亨特叔叔。”她對撐著傘的男人說。
好吧,坐在她旁邊。我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不聞不問,只要不觸到我的逆鱗就好了,比如抱我親我刺激我。
“你的頭發上有雪片,我能幫你弄掉嗎?”當車門被關上的時候,她轉頭來問我。
我回應她的舉動是:往另一邊挪了挪。
莎娜笑了,十二三歲的女孩,笑起來本應該是沒心沒肺的。但她的笑聲里鋪陳著一種克制的優雅。
“如果你認為我是那種很樂意幫助小孩子的人,比如幫他拂去頭發上的雪片、給他買玩具、陪他玩耍什么的,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她的語速不快不慢,邊說邊從小包里找出手帕,“我只愿意為我的弟弟做這些事情。”
她用手帕輕輕拂過我的發頂,就像呵護一件易碎品那樣。而我紋絲不動地坐在那里,勉為其難分出一點注意力去思考她的話。
要知道,與自閉癥為伴的小孩對別人的話語真的沒什么興趣。所以我很勉強。
可是,‘弟弟’?
好吧,‘弟弟’,隨便。
誰會承認?連我都不承認。
“好了,”她收起手帕,低頭尋找我的眼睛,她說,“你真漂亮。”
“謝謝。”我說。
不,我不是在對她那句毫無意義的稱贊表達感謝,我是對她幫我拂去雪片這件事表達感謝。
假如讓我傾泄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秘密,關于那段回憶,我想說:至今為止,我都不太確定當時我的頭發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雪片。
或許,那一切都只是莎娜為了與我拉近距離而使出的小小詭計。
她從小就深受諾拉的熏陶,精通各種社交手腕。
而事實證明,一句“謝謝”的確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哪怕只有一點點。是個人都會知道“謝謝”比“不要抱我”這句話更友好,對吧?
車子駛離福利機構,一直都存在的陽光貌似變得更強烈了,蓋過了飄雪的存在感。
回憶起那些畫面,我習慣性用幾個相關的名詞組來描述:大雪,太陽;鐵柵欄,黑西裝;桃花眼,公主裙;黑色碎發,金色辮子。
一個是我的世界,一個是莎娜的世界。
后來的后來,包括現在,每當我穿梭在商務高樓大廈間,總會有那么一些心亂的瞬間,想起莎娜的藍色雙眼,像盛裝著很多陽光一樣,在我動唇說“謝謝”的時候,頃刻間迸裂出來,光芒刺眼,讓我幸福,讓我悲傷。
讓我悲傷地幸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