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修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半年不曾有音訊往來,再見面時難免覺著生疏。明明當初分別時已是終身不再相見的局面,可不期然碰上了,也還是自然而然的就停住了腳步,含笑道,“七哥”。只是那一聲沉穩平緩,已再無年少時那撲面而來的親昵和歡脫了。
元徵站定了,靜靜的看著她。待雁卿感到不自在了,這才仿佛剛認出來一般,也緩緩的叫了一聲,“……雁卿?!?
只是互相叫了名字而已,便恍若隔世——只覺著時光就在這一剎倏然間的流逝成河,轉眼孩童就已長大成人了。
雁卿心里便又柔軟起來,依舊如幼時那般向他行禮,道,“七哥怎么來了?”
元徵道,“送阿娘去驪山,路過此地,聽聞林夫人在次,便來拜訪?!?
雁卿便問,“可見過阿娘了?”
元徵靜默了一會兒,才道,“見過了,此刻便要告辭了?!?
雁卿便也一愣,片刻后又道,“那我送七哥出門?!?
元徵只望著她不動,雁卿便覺窘迫,忙道,“那我便不送了,七哥慢行……”
元徵依舊站著不動,只在雁卿要抬步進屋時,才道,“聽說你想雕版印前朝的農書?”
雁卿忙回過身來,道,“是,想印《齊民要術》。”
元徵便道,“我那里有它的雕版,你只管取用?!?
雕版畢竟不便宜,且耗時耗力。雁卿也并非要精校版本,有現成的可用自然最好,便致謝了,道,“那便卻之不恭了?!?
元徵又道,“還有許多旁的雕版,都是我雕了準備印行于世的。你若還需要旁的,可著人去了編目來看……橫豎你去找的雕版行,也都是我家的。這還更省事一些?!?
這語氣已是久違,雁卿不覺就又失笑,終于再度放松下來。便笑道,“暫時還不需要旁的,先謝過七哥了。”
元徵看了她一會兒,周身氣息終于再度軟化下來,他便說,“我要走了,你送我出去吧?!?
雁卿便去送他,兩人一路俱都沉默無言。行至門前,各都停住腳步。
雁卿行禮道別,元徵便道,“謝景言已回京了。太子的事,若……若他……”
雁 卿尚還未回過神來,只仰頭愣愣的看著他——她也只聽到“謝景言已回京了”,整個人都被喜悅和期待盛滿。兩人目光相觸,片刻后元徵扭過頭去望向了院外,他身 上那種又似親近,又似疏遠的氣息消散不見了,一時復又淡漠如冰。他生硬的將話題截斷了,道,“送到這里便好——你快些回去吧。”
謝景言回京后第六天,才來臨潼縣探望雁卿。
彼時雁卿正在村頭渡口旁風雨亭中,就著一方簡陋的長木桌,教女孩子們識字。鄉間風雨亭也修得簡單,不過七八根木柱子,上頂著茅草的錐頭——雖簡陋,可配上白河浪蘆葦叢、野鴨子飛落的渡口,也別有一股純真的野趣。
那是盛夏的午后,知了長鳴,初夏收割的麥田尚未重新播種,白河渡的渡船橫靠于岸。謝景言就解了渡船,手里握著錨繩子,在棧橋上向著雁卿揮了揮手。
天氣炎熱,近水處沒有霧氣可空氣扭曲了光線,外頭一切都有一種海市蜃樓一般的不真實感。
可看到謝景言的瞬間雁卿便已認了出來,臉上便再也克制不住歡喜。她也對著謝景言揮了揮手,草草向月娘和女學生們叮囑兩句,便飛快的繞著石砌的階梯從風雨亭上奔下去。待跑到謝景言的跟前了,才驟然間無措起來。
不知該說什么,她便仰頭望向謝景言,道,“三哥你回來了?!?
謝景言便點頭。笑道,“你卻出來了?!?
雁卿笑道,“又不是像三哥這樣出遠門。”
“想出遠門嗎?”
雁卿想說“想”——她想同謝景言一道去更遠的地方??烧f到這里她便不得不想起自己的處境來。心中無數話想對謝景言說,卻都不知該怎么開口了。
明明知道自己也許已經同謝景言無緣了,可看到他時也還是會不由自主的歡喜起來,會想奮力再爭取一次——她心知這是不道德的。莫非她真能讓謝景言放棄一直以來的愿望,令他被太子敵視,再不能步入仕途、率軍出征嗎?
到底還是輕聲道,“想去……三哥,我有話得對你說?!?
謝景言便握了她的手,笑道,“不著急。我恰好也有個地方想帶你去——已稟明林夫人了,你去不去?”
雁卿點頭。他便扶著她一道上了渡船。
臨潼縣去年便已修了新橋,這渡船已很久沒人用了,便有些失于保養。那竹篙子一撐便有些開裂,兩人忙便找東西來捆和起來??上Ф忌頍o長物。雁卿便笑道,“要小心些用,否則沒了篙子,我們便要在河上漂了?!?
謝景言笑道,“圣人說,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想來沒有篙子,在河上隨流飄蕩也別有意趣?!?
雁卿心想:若真能同謝景言在一起,便果真如此,她也是愿意的。
臨潼縣多山。沿著河前行,漸漸遠離村落,草木便越來越繁盛。水流狹窄湍急起來時,兩岸青山也相對而出,那山將天也攏得狹窄。河流清淺起來,亂石陳于河床,綿延至兩岸。謝景言便將船撐到岸邊,推到巨石后一道水勢略緩的水灣,落下船錨去。
說是河岸,也不過是亂石出于水的一段卵石床罷了,石頭之間還是有水的。
謝景言走在前頭牽引著雁卿,雁卿的體質很好,半步也不落下,輕巧的躍在亂石之間。
過了河岸,繞過一道石壁,便可看見沿山而上的石頭臺階——那臺階就著山石鑿成,山石不足處便鑿來河邊的卵石添補,修建的簡陋而質樸,湛湛只容兩人比肩。
那石頭上生滿青苔,顯然已經許多年無人走過了。
雁卿便跟著謝景言一道蜿蜒而上,四下清幽寂靜,只聞布谷鳥鳴,只知身在此山中。
可這也并不是杳無人跡之處,否則石階何來?
她便問,“三哥是要帶我去禮佛還是參道?”
“都不是?!敝x景言便道,“早七八年來,山上確實有個道觀??上ё詈笠粋€道士也云游去了,道觀已廢棄多年??v然我們此刻前去拜訪,也只能看見烏鴉和荒觀?!?
雁卿想到那情形,便有些寒滲滲的,不覺更靠近謝景言,謝景言便笑起來,道,“別怕,我帶你去看的是更好的東西?!?
他 便給雁卿講半山腰那座小小的道觀,說那開山的道士們聚在一起討論為何觀中沒有香火,最后討論出的結果是——這么明擺的事還需要他無量天尊的討論?壓根就是 山路太他無量天尊的難走了。于是道觀就成了開山祖,大小道士們每日例課就是搬石頭鑿山開道。一個個鍛煉得力大無窮、健步如飛。
他講得逸趣橫生,引得雁卿笑聲不斷。這段陡峭的山路都變得有趣平坦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