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修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鶴 哥兒是覺著，這種情形下就不該讓雁卿和謝景言一道出去了——雖說謝景言一直都居心不良，但做派還是很君子的，因雁卿無意，他便也規(guī)規(guī)矩矩的以世交兄妹待 之。當(dāng)然，偶爾也免不了有些略出格的做派，譬如簪花攏發(fā)什么的，但總體還是坦坦蕩蕩的，便不必在意人言——旁人也無法指摘什么。

可如今這二人分明就是兩情相悅的模樣，縱然謝景言如常言笑，可一旦心意有了回應(yīng)，難免就會得寸進(jìn)尺。偏偏雁卿又不懂防備，不會主動去叫停，再要只止于禮，便艱難起來。要掩人耳目，更是不可能的事。

鶴哥兒真怕在大街上，兩個(gè)人就海枯石爛的互相凝視起來。

他是真不想跟著出去，總覺著這二人就如兩只天性相吸的彩蝶在飛近而他是時(shí)不時(shí)扇過去煞風(fēng)景的一個(gè)大巴掌似的。就算是為了他們好，也太招人恨了！

……

但真出了門，鶴哥兒發(fā)現(xiàn)自己竟想多了。

雁卿很拘謹(jǐn)，并沒有門戶大開的仰著頭目光閃閃的望著謝景言。雖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開朗模樣，可就連鶴哥兒也察覺到了，她有心事，且在自覺不自覺的同謝景言保持距離.

鶴哥兒不由就看了謝景言一眼——雖因妹妹被拐走的危機(jī)而看不順?biāo)丝铁Q哥兒還是放緩了腳步，給他們留出了相處的空間。

謝景言仿若沒有察覺出雁卿的心事，他也只是如往常帶著雁卿玩耍一般，似乎已將自己昨日才告白過的事給忘記了。

他們出門晚，來到東市時(shí)已開市了。上元佳節(jié)利市，四海八荒的商販都出動了，沿街便聚集了許多異國人。又有百戲團(tuán)搭了棚子表演，胡姬招徠顧客。各商鋪也將招牌貨物沿街?jǐn)[放出來，彩旗當(dāng)風(fēng)招展，紅燈籠如珠串高懸，入目鮮亮繚亂。

他便帶著雁卿一個(gè)店鋪一個(gè)店鋪的逛過來。

雁卿并不是頭一次來東市，卻是頭一次這樣身臨其境的逛街。縱然出來時(shí)存了心事，漸漸也被那些琳瑯滿目的新奇貨物吸引了。謝景言便不徐不躁的同她邊說邊逛。

東市有筆行、鐵行、書行、胡琴琵琶行……去歲還新開了家雕版印刷行。雁卿對于書、筆、樂器興致倒并不大，只進(jìn)書店里去略翻了翻，見并沒有她家不曾收藏的新書、古典，也就擱下了。只這店里的書卻大都是雕版所印，她便也感嘆，“……果然還是做起來了。”

樓蘩曾對她說過，想制六經(jīng)的書板用以印制，她也曾在元徵書房里見過樣書，想想似乎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樓蘩到底不曾半途而廢。

謝景言見她感慨，便說，“這也是前年才開起來的店面，能聚書成店用以售賣，還多托賴于雕版。”

“是啊。”雁卿便也點(diǎn)頭——若還如當(dāng)年那般，積年累月的以手抄錄，以書籍之珍貴難得，哪里能支撐售書成為行業(yè)？她便又問，“這也是樓家的店面嗎？”

謝景言便搖頭道，“不是。如今東西兩市，就只有寶御坊鐵行還是樓家在經(jīng)營。其余布帛、畢羅、胭脂行一類，俱都盤了出去。近來似乎也打算將寶御坊脫手，只寶御坊賬面太大了些，尚還沒有能整盤吃得下去的人家。”

雁卿就愣了一陣子，“樓姑姑是缺錢花嗎？”

謝景言便搖了搖頭，“不是為了錢。”因見雁卿關(guān)切，他便也放輕了聲音，道，“大約是打算離開長安了吧。”

雁卿依舊不能全懂，卻也隱約能猜到一些——因同太子持續(xù)交惡的緣故，樓家在長安漸漸步履維艱，離開也是明智之舉。只是若家人都遷徙了，樓蘩和小皇子怎么辦，難道也能跟著走嗎？她是不信樓大姑會因樓蘩身陷困境就放棄她的。她們姑侄三人的情分，沒有這么功利冰冷。

片刻后她才忽然想到——樓蘩和小皇子未必不會離開長安，只要皇帝一道圣旨……可小皇子才三歲啊，難道就要封王離京了嗎？隨即她又想起太子來，便又覺得，其實(shí)這樣也好。

謝景言見她表情幾變，最終歸于略帶失望的平靜，便知道她已是猜到了——但只怕猜到的只有一半。

歷來就沒有太后隨皇子就藩的，皇帝也不會給太子留下這個(gè)隱患。除夕夜談里皇帝對太子說“善待弟弟”而未提及樓蘩時(shí)，謝景言便已隱約意識到，只怕皇帝給樓蘩安排的去處真的是……出家。

很殘酷，但也總好過被迫殉葬——雖同太子接觸不多，但僅憑極為有限的認(rèn)識，謝景言已察覺出，太子是能做出這種事的。

他 心知雁卿對樓蘩的感情。縱然樓蘩做過不地道的事，可她所經(jīng)營的事業(yè)卻件件都令雁卿仰望，大約雁卿想要開辦書院的想法便是受樓蘩的影響而起。是以雖對樓蘩有 失望，但她也很快接受了樓蘩并非完人這一現(xiàn)實(shí)，自始至終都不曾對樓蘩心懷戾氣。若樓蘩不幸，她難免不會有狐兔之悲。

他便不同雁卿說這些，轉(zhuǎn)而道，“雖長安是天下名都之首，可也并不是說外間便比不得此地。在我看來，出京比入京有趣多了。”

雁 卿便也收回心神來，聽他細(xì)說。他便和雁卿說他自幼在外所吃過的美食，說到遼東冬季鑿河而取的鮮鯉子，就著在船上剖做瑩白如雪的魚生，入口甘甜；說齊地海濱 有身形如梭的海蟹，八九月間肉肥得頂蓋兒，吃著飽滿彈牙；說吳興所產(chǎn)之稻米白若水晶，蒸飯所用之甑，都俱是米香；又羅列長安美食，畢羅、胡餅、古樓子，其 實(shí)也都是自西域傳來……

他一邊說著，就將雁卿帶到路旁的蒸餅攤。恰蒸餅開鍋，白氣隨著鍋蓋兒打開而騰起來，焦酥的肉香、馥郁的椒鹽香雜著濃厚的粟麥香撲鼻而來。雁卿就覺著那蒸汽仿若一只小手，十分不規(guī)矩的勾著她的鼻尖，就這么牽著她將眼神落在那新出爐的蒸餅上。

她臉上刷的就一紅——她似乎總是在謝景言跟前露短，幼時(shí)貪睡被他撞見，如今貪吃又被他撞破……

待抬眼去看謝景言，見謝景言也正看著那蒸餅?zāi)兀瑢擂尾朋E然消解了，她便低聲笑起來。

謝景言則已大大方方的買好了蒸餅。那蒸餅用草紙包著依舊燙手，他便又墊了一層布帕，才遞給雁卿。兩個(gè)人便捧著熱騰騰的蒸餅邊吃邊走。肉鮮而味濃，美妙之處難以言傳。熱烘烘的吃下去，寒意一時(shí)俱都消散了。

雁卿也是吃到一半才想起吃相的問題，卻又只是想笑——心知謝景言是不會在意她吃起東西來好看不好看，雅觀不雅觀的。

心里那些新的、舊的煩惱明明都還在，可同謝景言在一處，不知不覺便會覺得，不必為此憂心——總是會有結(jié)果的。

她見謝景言已先吃完了，便又將自己的分了一半給他。謝景言也并不推辭，只笑道，“若論繁華熱鬧、市井俗趣，東市是遠(yuǎn)遠(yuǎn)不及西市，不過要說蒸餅、畢羅、古樓子的美味，西市則又遠(yuǎn)遠(yuǎn)不及東市了……前頭就有畢羅店，還去不去？”

雁卿臉上便又一紅，卻還是小聲笑答道，“要去~”

這一日他們就只是閑逛，自始至終謝景言都不曾提及昨日之事，不曾要雁卿確切的答復(fù)他，是不是也喜歡他。

他同她說天南海北的見聞，也是想到哪里便說到哪里，還和她說起西市甚至有人專門賣穿錢用的繩子，有波斯商人常年收寶，有號稱包治百病的欽子藥，對了放生池里還有人放生了大黑魚——雁卿便記起自己養(yǎng)的大黑魚差點(diǎn)把太夫人珍貴的錦鯉給屠種滅族的往事……

還 帶她去鐵行里挑折刀，可惜并沒有賣。又一道去看了一會兒工匠雕版，得說固然技藝驚人，但實(shí)在是太枯燥了……不過馬婆家的蟹黃畢羅真的名不虛傳，好吃得要把 舌頭吞掉。謝景言又趁機(jī)向她推薦了集中西域傳來的香料，說起夜宿在外時(shí)就著篝火燒烤的野味，還教她說了幾句吳語。

謝三哥就是帶她出來玩耍的，雁卿得承認(rèn)，自己長到這么大，這也是玩耍得最開心的一回。

她喜歡謝景言，同他在一起時(shí)光仿佛總是格外短暫。做什么都不會厭煩，打從心底里期待將來……這一件是想自欺也不成的。

三叔曾問她，究竟是要謝景言還是元徵。彼時(shí)她不明白，可在昨日其實(shí)已有了答案。

她想和謝景言在一起。哪怕傷害了七哥，背棄了他們過去的約定，她也還是想和謝景言在一起。想和他“在一起”的愿望，同當(dāng)年她不愿與七哥分開的感覺，很相近，可又不同。

她不能自欺欺人。

她此刻的糾結(jié)是她自己犯的錯(cuò)，其實(shí)同謝景言無關(guān)，是以這一日她也竭力不在謝景言跟前流露出煩惱來。不過……她也是很怕謝景言會催促她回答。

謝景言送她回家時(shí)，已分別了，她卻又不由自主的叫道，“三哥。”

垂暮時(shí)分，紅霞漫天。

謝景言就回過頭來，耐心的微笑著望向她。她卻不知該說些什么——不論道歉還是道謝，似乎都很不合時(shí)宜。她知道自己應(yīng)該說一些話，可一旦說了，大約便也意味著她同元徵的絕交。

為什么非要是這樣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