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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卿望著太液池中浩淼的煙波,微微覺得傷感。初夏來時小荷才露尖尖角,此刻湖中卻只余下半頹的殘葉。連對岸翠綠欲流的垂柳也已顯出枯敗景象。原來時間就這么不知不覺的流走了。
月娘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她才回過神來。抬頭就看到樓蘩正溫和的望著她。雁卿忙垂下頭去,就聽樓蘩輕輕喚道,“雁丫頭,過來我這邊。”
雁卿愣了一愣,忙上前去。樓蘩就將手搭在她肩膀上,道,“前頭是含涼殿,咱們去那邊坐坐。”
雁卿聽她聲音有些發(fā)虛,扶在自己肩上的手也有些抖。不由就抬頭看樓蘩,只見樓蘩面色蒼白,雪白的脖頸上汗水沁出,片刻之間就搖搖欲墜了。雁卿忙吩咐一旁宮女,“去取坐具、羅傘來,姑姑似乎是中暑了!”
都已過來中秋,哪里還有中暑之說?宮女們便都暗笑,也并不不在意。可待看向樓蘩,立刻便察覺出不對,就都有些慌亂。
樓蘩眼前黑黃,已有些站立不住,話都說不出來了。就只強撐著點了點頭,示意她們去。
因 樓蘩要和女孩們說話,此刻貴婦人和嬪妃們都在后頭不遠不近的賞花。宮女們忙亂著要上前扶樓蘩,樓蘩卻揮手驅趕,不肯令她們近身。雁卿隱約察覺到她的戒備, 腦中忽就一醒,立刻回頭對月娘道,“去找阿娘過來。”又道,“李姐姐、謝姐姐,你們來扶一把。宇文姐姐,你照應著,不要讓人亂跑。”
李謝二人一對視,忙上前去。三人合力將樓蘩扶到柳樹樹蔭下躺著。
宮女們果然就要亂起來,宇文秀忙厲言喝住了——她是前朝宗室,也是太子母舅家的人,原就比旁人更有威儀些,再有崔道涵和紀雪從旁協(xié)助,倒真能短暫的鎮(zhèn)住場子。
不過一會兒功夫,林夫人就已趕了過來——因月娘口齒清楚,傳話利落,倒是省去了她了解前情的時間。有林夫人接手,一切立刻就井井有條起來,不多時太醫(yī)就已趕到。
此刻樓蘩也已略略的舒緩過來。林夫人便叫來步輦,將她送到含涼殿里。
皇帝正在前庭同臣僚議政,聽聞稟報只點了點頭。
白上人給他剔肉刮骨時他都不動聲色,此刻自然不會因為樓蘩一點一事就大驚失色。畢竟樓蘩才二十四五歲,正當盛年。素日里也不是個嬌弱多病的。皇帝雖也擔心關切,卻并不至于自驚自擾。
這頭議事要緊,他便吩咐元徹,“皇后病了,你代我前去探視詢問——有事立刻差人來告訴我。我隨后就過去。”又令人宣白上人去看診。
他覺著這也是拉近太子和皇后感情的機會。
元徹先一羞惱,片刻后又一陣欣喜——樓蘩突然病了,雁卿她們顯然不能就這么離開,十有八_九還得在外頭伺候著待命。他此去也許又能見著雁卿。
雁卿此刻確實還在含涼殿外候命。
太醫(yī)在里頭為樓蘩診斷,尚未得出結論。雁卿擔憂樓蘩安慰,心里焦急,便有些不安穩(wěn)。
其余的閨秀們看她如此,心情也越發(fā)復雜。
先前樓蘩忽然就晃著要倒,這群小姑娘無有不驚慌的,就她一個臨機決斷。閨秀們素質固然都是極好的,可能那么快鎮(zhèn)定下來,也多仰仗她指揮之功。
且 她點的人選也很值得深思。跑腿自不必說,那些人里她真正能指揮動的其實就只有月娘。后頭她又一口挑出宇文秀來鎮(zhèn)場子——就連崔道涵這個沒讓她點名的,也覺 著不簡單。若她是雁卿,頭一個想到的肯定是既為太子妃之選,又是她表姐的李英娥。可若是李英娥,只怕宇文秀和紀雪都不會誠心實意的協(xié)助她。
選對也不難,難的是那個不假思索。
先前瞧著,明明就是個癡兒……
甚至此刻看她,也十分不精明——旁人都在裝鎮(zhèn)定,她反而明顯的流露出焦躁不安來。
崔道涵斟酌了一會兒,覺得雁卿八成還是蒙中的。
也只有月娘明白雁卿為什么焦慮。她就又悄悄上前握住了雁卿的手。
雁卿覺出手上一暖,心里才略安穩(wěn)下來,就回頭看月娘。
月娘就輕聲道,“不要緊的,阿姊。”
只是手心的溫度傳遞過來,身上竟奇異的平靜下來。呼吸也平緩柔順起來。雁卿就回握住月娘的手,道,“嗯。”
這個時候有太監(jiān)趨步上前,在階下挺直了身板報唱道,“太子殿下到!”
一疊聲的“太子殿下到”傳唱過來,待那傳唱聲挺,便見有華服的俊美少年踩著午后寂靜的長影,步履匆匆的進入了她們的視野。
先還各有心事的姑娘們瞬間都步調一致的繃緊了精神,各自垂下頭去,分列到兩側。
大多數姑娘都沒有瞧見他的模樣,只看到那云紋金龍的兗袍和袍裾下皂色云靴步上了臺階。那云靴停處,女孩子們不覺各自惴惴。然而太子也沒說什么,就只停了那么一步,就向前走去。
里間立刻便有人迎出來。太子的聲音也是十分清雅平緩的,“母后身體如何?”
來人忙跟上他的腳步,道,“太醫(yī)說是不當緊。只是……”
太子便又停住了腳步,“只是?”
那人便稟道,“似乎還有旁的原委,太醫(yī)們尚未確認。適才白上人進去了,正在診治。大約稍后就能……”
話還未說完,里頭就鉆出個人來。見了太子,倒是僵了片刻,忙上前行禮。
太子道,“出結果了?”
那人就有些吞吞吐吐的,“是……”聲音不覺一低,大約知道躲不過去了,就說,“是喜報。”
太子就微微退了一小步,“喜報?”
“是。”那人道,“……皇后娘娘有喜了。”
此言一發(fā),滿庭的寂靜,片刻后便又嘈嘈雜雜的私語起來。任何人趕上這樣的報信都難免有些歡喜雀躍——尤其前頭皇后和她們逛著院子就差點昏厥了。雖怪不到她們頭上,也難免皇帝不遷怒。誰知竟有這樣的轉折。驟然松懈之后,少女們的歡喜也是由衷的。
這一派喜氣洋洋里,就只有元徹僵冷如冰,連一個動作、連一絲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樓蘩讓一行女人簇擁著出來時,他才銹蝕一般僵硬的一退。
片刻后他猛的就要上前去。手腕上卻忽的一緊。
雁卿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拉住元徹。她就只是看到元徹的目光——那目光就如一只孤狼,透著冷絲絲的血氣,亡命之徒般孤注一擲。兇狠,可又脆弱欲折。
雁卿只是覺著不能讓他過去,否則他必定是要做歹毒的蠢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