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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學校大門外傳來一陣特別打耳的摩托引擎聲,一個神龍擺尾,輪胎在校門口劃出一道瀟灑的弧線形轍印,揚起一片塵土。
全校男女生眼睛都不看主席臺了,全部頭部向左轉,盯著校門!
開車來的,可不就是孟小北同學從家里請來的“家長”。
少棠現在是他們連里某警衛分隊的隊長,這是特意請假來的。他們支隊長說“你怎么老請假,龜兒子有個屁毛重要事情”,少棠說“我兒子被請家長了就是最重要的事兒”!
這年各省大街上最常跑的“軍車”,不是吉普、路虎那么高檔的越野車型,而是軍綠色三輪“挎斗”,一車最多坐仨人,開起來突突突的,特囂張,這也是一種“越野”。少棠就開他們中隊的挎斗來的。
全校眾目睽睽一下,賀少棠昂首挺胸邁著標準軍人步姿進了他們學校,沖孟小北一擺頭,小子,跟上。
學生和老師都遠遠地驚詫地瞄這個人,都沒見過這樣的,為什么呢?全賴少棠那天穿那身衣服。
他沒有穿制服,上身是一件煙黑色翻毛領子的皮夾克,下身水洗布長褲,軍靴,精干利落的短板寸頭,兩鬢削出頭皮的青色。
從七六年往后,藍灰綠老三色逐漸被各色花布取代,已經有時髦人穿碎花連衣裙,百褶裙,甚至呢子大衣。但是這人穿的是皮夾克,皮夾克啊!
假翻毛的立領,一身酷帥黑色。少棠走路步伐莊重有派,面無表情,雙眼有神。
孟小北這皮孩子,如同耗子見貓,背著書包屁顛顛兒跟在身后,在學校里從來沒這么乖巧,一看就是兒子見爹的雞慫樣,錯不了。
操場上瞬間寂靜,全校鴉雀無聲,視線隨一身黑衣的賀少棠緩緩移動,只余主席臺上的五星紅旗在風中招展……
偏巧這時,國歌聲響了。
全校戴紅領巾的同學敬起少先隊禮。
少棠立刻頓住步伐。
他只打了個微小磕絆,一見展開的國旗,那是條件反射一般,特別逗,“啪”得后腳跟一磕,軍姿拔得筆直,也顧不上沒穿軍裝,手就抬起來,面對國旗敬了個標準軍禮。
剛才跩得二五八萬的架勢就不見了,敬禮時極嚴肅,臉都繃著,多年習慣。
孟小北跟在身后,假模假式的,啪,也敬個軍禮。
威武雄壯的國歌聲漸弱,尾聲,全校無數雙眼看著,全是好奇和敬畏。
“那是孟小北的家長?他爸爸?!他們家不是陜西山溝里來的嗎……”
“那人是部隊當兵的嗎?”
“你見過部隊有穿皮夾克的?這是黑社會嗎!”
……
賀少棠穿這身,在當時是廣東香港那邊躉過來的貼牌水貨,最時髦的高干二代青年裝束,可*了。
混亂年代,即便在帝都,大城市,也常有三五成伙結成幫派的城市流氓、街頭混混,*與社會青年都有。所以孟小北他們班老師都驚著了,頭一個反應是,這是廣東黑社會來的么?
少棠嚴肅起來,眼神很正經,氣場壓人,對老師淡淡一點頭:“我是孟小北的父親,您找我?”
那天,孟小北在辦公室門外貼墻站著,少棠在辦公室內與老師長談。
班主任納悶:“孟小北他爸不是在陜西嗎?您、您昨兒剛從陜西過來的?”
少棠說:“我兒子停課不能進教室了,我能不來么。”
不是只有孟小北會長大,他干爹也早不是西溝里那個跟他瘋玩兒的大孩子。少棠二十多歲年紀,部隊里歷練出來的,眉眼之間成熟冷峻,氣場自成一派。談心?訓話?政治學習?受教育?部隊混出來的最不怕這一套。
班主任說,孟小北這孩子,轉學插班進來的,是吧,我們老師也知道他可能跟不上進度,然而現在就不是功課進度問題,我認為這孩子根本就不適應這學校的氛圍!
少棠說,不適應咱就慢慢幫他適應,成年人新到一個環境里,他也不能立即適應對不對?當年那么多知識青年從城市到鄉村、再從鄉村到城市,一夜之間生活環境巨變不適應的人多了,關鍵是學校引導!
班主任說,我引導,我引導了啊,他也得聽我的啊!
少棠又說,您得好好跟他說!您不能大事小事沒事上課就拎他起來后門罰站,老讓他在班上念檢查,他寫檢查寫習慣了他一提筆就不會寫別的了,作文為什么分兒低啊,寫作文都像我們部隊里寫檢查似的嘛!我們家北北不是個壞孩子,他就是自由好動,他有他的天賦特長。進了學校,應該是引導發揮他的優勢特長,而不應該刻意強化夸大他缺點不足傷害孩子臉面自尊!
少棠是情感上護犢子,嘴上就夸張了,他年輕時在部隊也沒少挨訓挨罰,全隊面前被連長拿腳踹飛、做兩百個俯臥撐、在大雨里跑圈跑到吐了,他都挨過。部隊里戰士受訓挨罵,其實也沒臉面自尊可言。
但是他心里孟小北不一樣。他這做爹的,這還是頭一回知道,他兒子在學校受人排擠與歧視!
孟建民當初怎么跟他說的,咱把親生兒子托付給你,山高水遠,你得幫咱罩著!
賀少棠一條手臂搭在桌子上,另只手攥成拳頭、關節粗大,眼底有不平和威懾。
“劉梅老師,我就是想問問,我們家北北進校一年多了,老子這當爹的每年給學校贊助八十塊借讀費,不對,去年收我八十,今年漲到九十了。可是這學期開學學校訂做的校服,為什么沒有發給北北?”
班主任:“……還要另交錢。”
少棠毫不遲疑當場掏出錢夾子:“交多少我給,您也不用讓孩子管爺爺奶奶要,我現在就交你。別人家孩子有的,我兒子也要有,他跟別人有什么不一樣?”
班主任:“……我們也沒有拿他不一樣。”
少棠又說:“還有,他在這念了一年了,不是新來的,學校為什么不允許他在食堂打飯?他爺爺奶奶歲數大了伺候不動,他在學校吃飯方便,為什么不能給他行一個方便?“
班主任:“食堂有規定名額,他來晚了。”
少棠:“名額需要買嗎?您給我說個數。”
班主任:“……不用。”
賀少棠神情凝重,又說:“我聽說您在班上講北北他爸爸的事了。我來這趟也是想把實情告訴您,北北他爸也算有文化的工人。他爸當年是咱八里莊小學最好一批學生,考上八十中的!他爸人很聰明,很優秀,只是被文/革耽誤了才沒機會考大學,不然他當不上教授?咱們學校現在每年能有幾個考上八十中?……我們家北北不比任何人家的孩子差。”
“原來是這樣,我了解了。”班主任話鋒一轉:“可是,鬧了半天你不是他爸?你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