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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夜話（下）

陸老夫人說得?；坶L公主，張嬤嬤卻說不得，只得賠笑著斟酌道：“有皇后娘娘做主，公主自然不會有二話，可公主畢竟是公主，要為難萱姑娘一個小姑娘還是很容易的，旁的不說，萬一公主讓萱姑娘認祖歸宗怎么辦，到時候萱姑娘身為庶女，前程乃至性命可都掌握在公主這個嫡母手里了，豈非與老夫人接萱姑娘進府的本意背道而馳了？就更不必說府里還有其他主子們了，您對萱姑娘和芙姑娘太好，焉知不會讓其他主子生出想法來？那便不是在對她們好，而是在害她們了，就譬如今日之事。當(dāng)然老夫人一向睿智，奴婢也就白說說而已，到底該怎么做，奴婢聽您的?！?

張嬤嬤一番話，說得陸老夫人沉思起來，她如何不知道“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的道理，可自家知道自家事，國公府上下生就了一雙怎樣的富貴眼旁人或許不知道，她卻是深知的，惟恐上下慢待了陸明萱去，讓陸明萱受了委屈，所以才會那般抬舉她們姐妹，卻沒想到，這才她們進府的第一日，已生出了事端來……看來如張嬤嬤所說，她以后是不能對她們姐妹太好了，至少，明面上不能好過自家的幾個孫女去！

陸老夫人心下有了決定，因與張嬤嬤道：“罷了，那七絲羅就不必給兩個丫頭送了，只挑幾匹妝花的緞子送去也就罷了，她們初來乍到，我賞她們幾匹緞子做衣裳，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想來不會有誰有二話。不過空翠閣里的下人們你記得時常敲打敲打，沒道理讓她們姐妹受了主子的氣，還要受下人的氣！”說到最后，眼里有冷芒閃過。

張嬤嬤忙應(yīng)了，見時辰已不早了，于是命人打了熱水來，親自服侍陸老夫人洗漱歇下了。

同一時間，與榮泰居一同在定國公府中軸線上的國公府上房內(nèi)，陸大夫人也屏退了滿屋子服侍的人，正與貼身的媽媽朱媽媽說陸明萱與陸明芙，“……我總覺得老夫人待那兩個丫頭也未免太好了一些，就算如今顯老爺跟著國公爺辦事還算得力，就算那萱姑娘的娘是服侍過老夫人的貼身大丫鬟，可跟著國公爺辦事的旁支叔伯子侄多了去了，這么些年下來，老夫人身邊放出去的丫鬟也多了去了，怎么不見老夫人把別人生的女兒接進來府養(yǎng)著，偏把她們姐妹兩個接了進來，還抬舉得快要上了天？老夫人的態(tài)度也太奇怪了！”

朱媽媽道：“奴婢也覺得這事兒頗為蹊蹺，二房的兩位姑娘且不論，到底不是老夫人的骨血，老夫人待她們面子情兒也是人之常情，可二姑娘卻是老夫人的骨血，就算不是夫人您生的，總也強過兩個旁支姑娘罷？如今連二姑娘還沒落得一個單獨的院子住呢，她們倒先住上了，而且聽說從屋里的擺設(shè)到下人，都是老夫人親自挑的，還賞了跟府里姑娘們一樣的金鎖，這哪里是在對待旁支姑娘，這根本就是在對待嫡嫡親的孫女兒了……老夫人這心也未免太偏了罷？”

陸大夫人皺眉道：“可不是，當(dāng)初給見面禮時也給得大方，我與二房家的想著那萱姑娘的娘曾是她的貼身丫鬟，見面禮已經(jīng)給得夠厚了，誰知道她給得更厚，竟把自己貼身帶了幾十年的鐲子給了那丫頭，連鳳丫頭和四姑娘都不曾給，所以我才會覺得奇怪，老夫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除了那個萱姑娘長得尤其好些以外，她實在沒瞧出兩個丫頭有什么過人之處。

朱媽媽聞言，眼神一閃，壓低了聲音支吾道：“奴婢心里倒是有一個猜測……那個萱姑娘不是長得好嗎，也許老夫人是在為咱們大姑娘的將來打算？雖說咱們大姑娘將來要嫁的是自己的嫡親表哥，婆婆又是嫡親姨母，到底皇家不比尋常人家，規(guī)矩大，大皇子依禮又該有四位側(cè)妃十位滕妾，若將來更進一步后，有名分的姬妾就更多了，會不會老夫人是在為大姑娘的將來未雨綢繆呢，老夫人向來疼愛看重大姑娘，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朱媽媽倒是與雙喜當(dāng)日初見陸明萱時，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一塊兒去。

陸大夫人聽罷朱媽媽的罷，沉吟了片刻，才道：“你說的倒也不無道理，老夫人的確挺疼鳳丫頭的，連四姑娘都比不過……不對，老國公爺與國公爺都一心要做純臣，說定國公府已經(jīng)是勛貴里的頭一份兒，只要我們不偏不倚，將來不管哪位皇子上位，我們家就算無功，也不至于有過。便是鳳丫頭與大皇子的親事，他們一開始也是不贊同的，還是皇后娘娘說二人是姨表親，親上做親再好不過，又得了皇上默許，他們才默許了的，怎么可能在已經(jīng)許了一個陸家女給大皇子之后，再送一個養(yǎng)在老夫人身邊的陸家女進去的？這豈不是在表態(tài)，定國公府站到了大皇子一邊？”

雖然這樣的結(jié)果是她求之不得的，可“出嫁從夫”，她也不能罔顧夫家的意愿，將夫家硬與娘家姐姐綁到一條船去，成功了也就罷了，她自然是全家乃至全族的功臣，可若是船沉了，她就是全家全族的罪人了，別說公婆與丈夫，連她的兒女們都會怨她一輩子！

念頭閃過，陸大夫人忍不住恨聲道：“說來說去，都怪羅氏那個賤人狐媚惑主，若不是她，皇上早立了大皇子為太子了，大皇子既占了嫡又占了長的名分，原是天命所歸，可如今，倒要與去四皇子一個乳臭未干的黃口小兒爭，實在是可惡……”

“隔墻有耳，夫人還請慎言?！痹挍]說完，已被朱媽媽壓低了聲音急聲打斷。

陸大夫人聽說，不由冷下臉來：“難道我在我自己家里，還不能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了？她羅氏的手再長，難道還能伸到這里來不成？”話雖如此，到底沒有再說。

朱媽媽方暗自松了一口氣，那羅貴妃本就生得艷冠后宮，又是皇上生母的娘家侄女兒，是皇上的表妹，就算皇后娘娘占了正宮的名分，對上羅貴妃時也得忍氣吞聲，萬一隔墻有耳，將夫人的話傳到了羅貴妃耳朵里，豈非又是一場禍事？

陸大夫人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驀地出聲吩咐朱媽媽：“不管怎么說，且多留意著空翠閣，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那么簡單！”

☆、第三十八回 請安（上）

住進國公府的第一夜，陸明萱沒有任何懸念的失眠了，在床上一直輾轉(zhuǎn)反側(cè)到四更鼓響，才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到早上起來照鏡子時，臉蛋兒卻像新剝的雞蛋一樣，嫩滑得沒有留下任何沒睡好的痕跡，她不由暗暗感嘆，這就是年輕的優(yōu)勢??！

梳洗妝扮畢，陸明萱換了身鵝黃色凈面四喜如意紋的妝花褙子并豆綠色的挑線裙子，去了陸明芙的房間。

陸明芙也已更衣妝扮妥了，穿了玫瑰紅繡纏枝紋的褙子并白色的挑線裙子，梳了雙螺髻，戴了幾朵珠花，一見陸明萱進來，便道：“我正說要去找妹妹呢，不想妹妹倒先過來了，那我們走罷，第一日去給老夫人請安，可不能遲了?！?

陸明萱點點頭，她雖然知道陸老夫人對她們姐妹好的真正原因，旁人卻不知道，她們自然是能表現(xiàn)得多乖巧就表現(xiàn)得多乖巧，叫旁人看了，也好說一句‘雖無其他過人之處，倒也不失乖巧，難怪老夫人另眼相看’。

姐妹二人于是各領(lǐng)了伴香與落霞，出了空翠閣，徑自往榮泰居行去。

空翠閣雖說是在榮泰居的后面，其實離榮泰居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走了一會兒，陸明芙見伴香與落霞一直都低眉順眼的跟在二人后面一丈開外，十分恪守做奴婢的本分，因忍不住小聲與陸明萱說起話兒來：“妹妹昨晚上睡得可好？也不知是不是擇席，我一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著了……還有爹爹，也不知道他昨晚上睡得好是不好，以往他不管多晚歸家，都要看過我們姐妹后方能安心歇下，昨晚我們都不在，以后他要見我們一面也再不能像以往那般容易……早知如此，我們還不如不進國公府呢，哪怕日子過得苦一些，將來的……前程差一些，至少一家子還能日日廝守在一塊兒?！?

不過才短短一日一夜，陸明芙的眉眼間已染上了一抹若隱若現(xiàn)的輕愁。

陸明萱心知她這一抹輕愁除了惦記陸中顯，少說還有一半是為這一日一夜的親身見聞與經(jīng)歷而生，禁不住又是一嘆，她還是那句話，陸明芙親身體驗國公府這個她原本以為是人間天堂一樣地方的冷漠與殘酷還在后頭呢！

陸明萱也壓低了聲音道：“我也惦記爹爹，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樣了，若是今日能見他一面，該有多好？”

姐妹兩個說話間，榮泰居已近在眼前了，只得暫時打住話頭，換上笑臉，進了榮泰居的院門。

遠遠的，侍立在陸老夫人正房門前的小丫鬟已瞧見了姐妹二人，忙雙雙迎了上來，屈膝行禮笑道：“給芙姑娘、萱姑娘請安。”

陸明芙與陸明萱忙一人虛扶了一個小丫鬟一把，然后陸明芙先笑著開了口：“我們姐妹是來給老夫人請安的，老夫人起來了嗎？”

其中一個小丫鬟笑道：“老夫人已經(jīng)起來了，請兩位姑娘稍等片刻，容奴婢進去通傳一聲。”

陸明芙忙笑道：“有勞姐姐了?！?

“芙姑娘言重了，原是奴婢的本分?！蹦切⊙诀哒f著，人已撩簾進了房間，少時出來笑道：“老夫人請二位姑娘進去呢！”一徑說，一徑已挑起了簾子。

陸明芙與陸明萱又謝了那兩個小丫鬟，方進了陸老夫人的正房，由房內(nèi)的丫鬟領(lǐng)著，去了陸老夫人日常起居的東次間。

就見陸老夫人正坐在臨窗的榻上端了一個霽紅小碗在喝著什么東西，一瞧得姐妹二人進來，便笑道：“昨兒個是你們進府的第一夜，只怕多少都有幾分不習(xí)慣的地方，怎么這么早就過來了，也不說多睡一會兒？”

陸明萱與陸明芙先屈膝給陸老夫人見了禮，陸明芙方笑道：“我們并沒有不習(xí)慣的地方，睡得還好，多謝老夫人關(guān)心，只不知我們這么早過來，可有打擾到您老人家？”得虧姐妹兩個都正是花骨朵兒般的年紀，熬個把個夜根本不會留下什么痕跡，不然她這謊就該圓不下去了。

陸老夫人仔細看了二人一眼，見她們的確精神極好的樣子，才笑道：“我上了年紀的人覺少，日日都是這個時辰起床，倒是你們小姑娘家家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原該多睡一會子才好，明兒記得不必這么早過來了，娘們兒間沒的白生分了。像你們兩位伯母和幾位姐姐妹妹，我便早早發(fā)了話，讓她們每日用了早飯再過來，待散了后，便可以該干什么干什么去了，省得來回的折騰，不然我還得供一頓飯，豈非虧大發(fā)了？”

說得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陸老夫人自己也笑，笑過后命侍立在一旁的雙喜：“讓人再上兩碗這羊*來，給你芙姑娘和萱姑娘吃?！?

雙喜忙應(yīng)聲而去，少時端了一個紅漆托盤進來，一人遞了個霽紅小碗給陸明萱和陸明芙，笑道：“兩位姑娘請慢用?！?

那羊*雖是用酥油白糖熬過的，聞起來卻依然一股子腥味兒，陸明萱與陸明芙起身給陸老夫人道了謝，才微皺眉頭小口小口喝起來。

陸老夫人看見眼里，不由笑了起來：“受不了這個味兒罷？我一開始也受不了，可這東西養(yǎng)人，尤其是你們這樣正長身體的小姑娘?！庇址愿缽垕邒?，“以后記得日日給兩個丫頭備一碗送去空翠閣，從我的份例里出即可，就不必走公中的賬了?！?

張嬤嬤笑著應(yīng)了。

不多一會兒，陸大夫人帶著陸明鳳和陸明麗來了，瞧得陸明芙與陸明萱早到了，因笑道：“兩位姑娘倒是早?！庇挚蜌獾膯柖耍骸白蛲砩纤每珊茫课葑幼〉每蛇€習(xí)慣？若缺什么，只管告訴我，不然告訴你們大姐姐也使得。”

二人忙屈膝給陸大夫人見了禮，賠笑回道：“屋子住得很習(xí)慣，便是缺上一兩樣?xùn)|西，昨兒個夜里大姐姐也已親自送過去了，如今是色色都不缺，多謝大夫人關(guān)心?！?

上首陸老夫人聞言，便笑了起來，欣慰的拍了拍陸明鳳的手道：“那些個嘴欠的人只看得見我偏愛鳳丫頭，卻看不見我們鳳丫頭的好，這樣懂事體貼的好孩子，我不疼她，倒也疼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