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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死了?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會死……慕容子青渾渾噩噩地穿過慕容家,來到當初只有他與丑丫頭兩個人住的院子里,曾經這院子里種了一大片的牡丹,全數被他找花匠移到了鐘粹宮,又因為嫉妒她對牡丹露出的溫柔神情,親手將那一叢牡丹摧毀。
不曾想,她現在就這么靜靜地躺在院子里,面龐上甚至還帶著一抹輕松愉快的微笑,仿佛赴死對她而言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反而是她最開心的選擇。
“為什么……為什么……”你為了徹底逃離我,甚至不惜死嗎……慕容子青在看見江蓁尸體的那一刻,整個人都仿佛被掏空了,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聽不見,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到了尸體面前,全身一軟,便是無力地跪倒在了她身邊。
這寒冬臘月的冬日,她連嘴唇都凍青了,小臉一片雪白,冷嗎?你也會覺得冷嗎?像你這樣冷酷無情只會讓別人冷的女人,也會覺得冷嗎?你有多冷!你會有我冷嗎!心臟仿佛被掏空,只剩下烏溜溜的一個洞,能感覺到寒風從心口穿過,整個世界都空寂無聲!有我冷嗎!慕容子青頹然地垂下手,輕輕地撫過她一片雪白的面孔,滿臉絕望。
“你竟是這樣恨我嗎?”慕容子青喃喃自語,垂下的眼睫微微顫抖,忽然的,天空下起雪來,一片一片的雪花輕輕落下,落在他眼睫上,化成一顆雪水,滾動而下,有如一滴眼淚,滴落在江蓁雪白的面孔上。
有內侍小心翼翼地為慕容子青打傘,慕容子青眼珠子卻都沒有動一下,只是取下了自己肩上的大麾,小心翼翼地蓋在了江蓁身上,只露出一張小臉。
“不要讓雪落在她臉上。”慕容子青冷聲命令,那執傘的人便往前挪了挪,將江蓁的尸體也照顧在了傘下。她非要躺在這片曾種有牡丹的院子里,如今院子里只有光禿禿一片,她孤零零一個,不覺得孤單嗎。
慕容子青呆呆地跪在那兒不知道跪了多久,仿佛眼眸里只有她一人的身影,用手為她暖和面孔,又幫她整理頭發,將她抱起來靠在自己身上,下頷擱在她肩膀上,細細的絮叨地與她說著話,好像她只是睡著了似的,聲音輕柔,時有中斷,卻一直沒有停下。
“丑丫頭,我不是答應過你,今年帶你去看洛陽花節嗎?你怎么不守信,你不是說要陪著我嗎?”
“丑丫頭,是我錯了……我不該毀掉你的牡丹花,我們再種一次好不好,我再不使壞,你想喜歡牡丹就喜歡,你只要最喜歡我就好了。”
“丑丫頭,你醒一醒,丑丫頭……我不強迫你了,我們不住皇宮,我們還像以前一樣,住在一起,我教你輕功,你幫我洗衣服好不好。”
“丑丫頭,你說什么我都聽,我再也不對你生氣,再也不濫殺無辜,你無論說什么我都相信,你肯定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丑丫頭,無論你喜不喜歡我,我只要你在我身邊,我把我所有的都給你,只要我有的,無論你要什么,我都給……”
“丑丫頭,你醒來好不好,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一個……”
慕容子青毫不厭煩地呢喃著,仿佛要將所有沒有說完的話都說與她聽。說著說著,他聲音逐漸哽咽,眼淚從他緊閉著的眼角滑落而下。雪花愈發大了起來,很快就給蓋上了一層,他抱著她跪在他雪里,仿佛是個迷失了前路的孩子,眼淚仿佛不是他的似的一直流個不停,落在雪里,又消弭無蹤。
“丑丫頭,我愛你。”他將臉埋在她肩窩里,眼淚將她的脖頸打濕,他卻只覺得冰冷。因為懷里的尸體再不會回應他。她就是這樣狠心,寧愿死,也不愿和他在一起。我早知道你不愛我,卻硬要倔強地留下你……我只是以為,你只是還不明白愛人的感覺,只要久一點,再久一點,你就能感受到……
可偏偏,我也不是會愛的人,從小就沒人愛過我,手臂被恨我的人弄折,活在這慕容家就像活在地獄,只有你向我伸出了手。那么黑暗冰冷,令人窒息的河水里,你宛如一道光,向我游來,對我伸出了手。我緊緊抓住,以為只要抓住了,這個人就會屬于我。我總在害怕,害怕你會走,害怕你不愛我,害怕你對別人笑,害怕你心里別人比我還重,害怕你開竅那天喜歡的卻是別人。我害怕那么多事情,只能用盡一切令人不齒的方法都要抓住你。可你還是走了。
這世上蕓蕓眾生這么多人,可我只要你,但你卻偏偏不是非我不可的。
慕容子青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微亮,他才輕輕動了,他將江蓁抱了起來,她唇色烏青地縮在他懷里,因著在雪里一夜,死了多時的她的身體變得冰冷僵硬,慕容子青卻渾然不覺,就這樣抱著她跨出了院子。
在經過主屋的路上,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忽然沖了過來,拿著把雪亮的刀子就要往他這邊撲,但她意圖亮出來太早,甚至都沒挨著慕容子青的衣服角,整個人就被禁衛軍攔了下來。小年在一旁問道:“皇上,這女人要怎么處置?”
那女人被強行剪了雙手跪在雪地上,蓬頭垢面的模樣實在難看,慕容子青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在看清她面容時,宛若看見了什么臟東西似的移開了眼睛,淡淡道:“剝了衣服丟出慕容家,把她送到官妓那邊去。”他聲音平平淡淡,卻有如浸了寒天雪地的冰渣,帶著股漠然。
“慕容子青你這小雜/種!也不看是誰把你養大!你這賤/人生養的狗雜/種!你不得好死——!”
“我本來就會不得好死。”慕容子青冷冰冰地吐出這句話,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不過,只怕你會比我先下地獄。”
“你這孽子!!竟作出這等傷天害理的錯事!我慕容家戎馬一生,世代忠臣!怎會出你這樣的孽障!”一個蒼老有力的聲音響起,慕容子青轉頭一看,他名義上的父親正從屋里出來,慕容子青的篡位讓他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一向威武的大將軍鬢間都有了白發,手里甚至還握了根拐杖,看著行動都有些不便了。這是氣得半身不遂了么?慕容子青懶洋洋地歪了歪頭,望著他父親憤怒的神情,他卻依舊慵懶自得,眉目輕涼,像是看著個陌生人,眉宇間的諷刺有如一把利劍,亮晃晃地刺入慕容父的心底。
“我出生時大概也是個冬日,她是個漂亮的女人,有著一頭棕色的長卷發,愛笑,笑起來的時候,丹鳳眼也會彎起,就和現在的我一樣。”他扯出個僵硬的笑容,眼眶還有些發紅的他,丹鳳眼彎起的弧度有如新月。聽到慕容子青的話,慕容父仿佛大受打擊一般倒退一步,一臉震驚地看著他,突然開始咳嗽起來。
慕容子青臉上諷刺的笑容有如變魔術似的飛快地消失,他冷著一張臉漠然地看著慕容父,道:“呵呵,你是想問我怎么知道么?你以為你遮掩得很好,只不過我有更好的工具。”他利用葉貴妃的弟弟當宮中內應,成功篡位,自然也動用了這層關系,調查他的親生母親。自然,等他登位之后,這胖子就再沒有用處,被他一刀殺了。
慕容子青視線嘲弄地掃過面容已變得雪白的慕容父,薄唇卻反而揚起了快樂的弧度:“她遇見了一個男人,自然,她愛上了他,而這男人,大概只是將她看成一件玩物,可有可無地養著。大約也是這樣的冬日,她生下了一個嬰孩。不想,這男人是有個結發妻子的,妻子善妒,恐這美貌女人搶去丈夫寵愛,便給這女人一直下慢性毒害她。大概是因為母親的執念,這女人竟一直撐到了生下孩子之后。”
慕容父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置信地望著慕容子青,忽然急促道:“不是……不是這樣子的!她是我這輩子最深愛的女人!當初接生婆明明說——她是難產而死!所以我才遠離你!只是因為我一看見你就會想起她……”
慕容子青視線愈發冰冷嘲弄,忽的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多么可笑,人都死了,現在卻來說愛!”他目光冰冷如箭,定定地盯著他父親,接著道:“而那嬰孩,自然就落到了那男人結發妻子手中。那原配是個狠毒的女人,她自己的兒子方出生不過一年時間,她無法縱容這嬰孩平平安安長大,只因這嬰孩未來可能會威脅到她兒子的地位。”聽到這里,慕容父身畔的慕容子謙目光幽深幽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慕容子青卻并未理他。
他只是繼續道:“于是,這妻子將這嬰孩的左手臂弄折了,這樣,在尚武的家族里,這孩子便只是個廢物,再也無法與她的兒子相較。”
慕容父被慕容子青這一系列的敘述說得瞳孔渙散,腳步都有些踉蹌,只怔怔重復道:“……不是的……我不知道……她……我不知道她是這樣的毒婦……”
“而現在,那嬰孩終于長大,實現了自己的野望,如今,也該是報復的時候了。”慕容子青這句話落下,那些二房三房們頓時有如秋葉般瑟瑟發抖地跪了下來。
“慕容家所有人被革去職務,貶為庶民,宅邸收回,財產全數沒收。你們現在便離開吧,不要玷污我的地方。”不要玷污,她活過的,也是她死去的地方。
本來,他是想將慕容家全家男的刺字發配邊疆,女的全部扒了衣服丟到窯子里的,但他終究還是沒這么做。并不是他對慕容家還有多少感情,只不過……
“丑丫頭,我答應過你的,我說了你可以相信我的。只要是你不喜歡的,我都不會做。”
“這是我們相識的地方,我當然不會讓它被這群惡心的人玷污。我會保護這里,就像保護你一樣。”他聲音溫柔,親昵地將江蓁的面頰貼在了自己胸口,“我帶你回宮。以后,我就帶著你天天看牡丹好不好。”
“你看,我這么好,你不讓我做的我都不做,你想要的我都給你……這世上哪有人還會比我對你還好,你這傻瓜,為什么就不明白。”
慕容子青就這樣抱著江蓁,穿過了整個京城,回到皇宮,也不假手他人,也不曾坐轎子,就這么眾目睽睽地抱著她走在這冰天雪地里。明明他身后還跟著這么一大群人,但他卻仍像是孤單一人,仿佛即將消失在這冰雪里。
那天,整個京城霎時一片寂靜,就仿佛是一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那年輕的帝王,直到持續了半晌,才開始有了動靜。有人跪下道謝,還有人想要伺機行刺,不過,年輕的帝王卻仿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只是專注地走著路,太陽逐漸升起,她的身體卻依舊這么冰冷,好像陽光也不能溫暖絲毫。
他緊緊地摟著她,親手將她抱進了鐘粹宮,拒絕了所有宮女,他親手替她換了衣服,給她清洗了身體,又給她換上衣服。
他派人去尋天上雪蓮,去尋那可以令人保持*不壞的寶物,但卻一直沒有找到,他只得用冰保存著她的身體,但死人的尸體又怎么能保持不壞,久而久之,江蓁的身體還是逐漸腐壞了,即便再多的冰也只是緩了緩。
但慕容子青卻壓根沒有將她下土為安或者火化的意思,之前朝臣們還會提,但慕容子青直接將提這事兒的朝官拖下去打板子,絲毫情面也不留,時間一久,自然也沒人敢觸犯眾怒,真的提出來了。
慕容子青只要不是遇上江蓁的事情,智商便是一向很高的,他一張一弛的治理手段竟真的將他的皇位穩固了下來,只余下一部分要光復前朝的殘余黨派,也被他訓練出來的死士們追蹤著,不日就將清理干凈。
兩年之后,腐壞的身體終究還是沒有留下來,江蓁的尸體變成了一堆白骨,慕容子青令工匠將江蓁的骨頭鑲進了他的白玉戒指,戴在中指上。
我怕你冷,所以即便是堆滿了冰也想陪著你,卻不想反讓你身體加快了腐化。但這又怎么樣,你即便變成腐尸,我也絕不會覺得你臭,不會覺得可怕,也絕不會離開你。
如今,你只剩一堆白骨,我卻越發放不下你,現在你就在我的戒指里,時時刻刻都在我身邊,再也不會離開我。
但……為何我還是覺得如此難過。我想見你,想的快瘋了。
流著眼淚叫你的名字,即便知道你已經再也不會回應我。作出這么愚蠢的,拋開一切的,好像連自我都舍棄的行為,只是因為心口的疼痛已超出負荷,這痛令他想死去,令他想拋下一切去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