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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初十三輛馬車,排成一列,緩緩使進了帝京著名的靑雀街,停在巍峨莊嚴的方國公府正門前。
此時國公府大門緊閉,第二輛馬車里下來一個身形瘦削的婆子,走上臺階,握住門上石獅子嘴里的銅環,輕叩門扉。
靑雀街的住戶多是豪門貴族,平頭百姓不會在此閑逛,所以此刻極是清凈。百花撩起簾子悠悠道:“閉門羹啊娘,真是好大的氣派。”
半日前就給府里捎了口信,說了抵達的時辰。洛氏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抿唇不語。
等了一會,有小廝來開門,百花見對方和王媽媽說了幾句,那小廝便轉身關了門。又過了半盞茶,大門一邊的側門終于打開了。
王媽媽折轉身,站在馬車外垂頭稟道:“回三夫人,老夫人和幾位夫人還有小姐們,都在融安院在盼著您和四小姐呢,夫人四小姐請下車吧。”
沒有前來迎接的主子和奴婢,進的還是偏門,王媽媽低垂的眸里閃過幾絲幸災樂禍。正房夫人又如何,娘家沒落了,還不要看國公府的臉色!
“京里繁華熱鬧得緊,娘,女兒想去看看。”聽著四小姐的酥音,王媽媽愣了一瞬道:“夫人和小姐們都等著四小姐呢,四小姐若是想逛的話,不如改日多叫幾個丫鬟小廝陪您去!”
“國公府里規矩甚嚴,小姐們等閑出不了門。怕是進去后,難得再有機會出來了。”
聽四小姐的意思,怕是不想進這門了。主子任性,她著做奴婢的總得勸著些“四小姐哪里話,只需告知大夫人一聲就好,大夫人向來寬厚,不會與您為難的。”
百花沒出聲,王媽媽正等著看一場好戲,便問洛氏的意思。
車內沉默一陣,王媽媽就聽洛氏道:“四下逛逛而已,就依四小姐。”
最后王媽媽無奈,以自己要回府向大夫人復命為由,先行入府。她心里想的卻是,府里的主子們都等著呢,三夫人就逛吧,逛夠了才有熱鬧看。
洛伯將一切看在眼里,見王媽媽入了府,便詢問洛氏:“珍寶閣那邊有幾個新花樣,小姐可要去坐坐?”
珍寶閣的首飾在帝京數一數二,乃是洛國公府的產業,也是洛氏的嫁妝。
這些年,洛國公府的各項收支賬本,每半年便會送到洛氏手上。自爹娘去后,洛國公府的各項經營包括人情往來,還有她的嫁妝,都是她在打理。
府里一而再三地折辱她和女兒,洛氏有些惱了,隔著車簾對洛伯道:“咱們府里事還多著呢,先回那邊吧。”
洛伯轉身吩咐車夫調轉車頭,往洛國公府而去。
洛氏冷靜下來,慢慢品了口茶,不辨喜怒道:“十年了,老夫人還是沒變。”
淺藍在一旁勸慰道:“小姐都長成大姑娘了,老夫人許是變了的,只是咱們還不清楚情況罷了。”她和流蘇是自小跟著洛氏離開帝京的,對方國公府的情況都了解一些。
百花點頭附和:“雖然這事兒多半祖母是知情的,但也不一定是祖母的意思。想再多也無用,既然有人誠心要給咱們難看,我們也只有不按常理出牌才行。”
遠行的主子回府,門口沒有迎接的婢子就算了,沒聽說過哪家正房夫人回府走偏門的,走偏門的皆是小妾和仆人。
“老夫人本就對我不喜,怕是連著對你也”洛氏欲言又止,貞靜的面容染上些許輕愁。老夫人對她不喜就罷,倒是連累女兒。
“又不是孔方兄,如何能讓人人都喜歡,有娘就好了呀,娘喜歡我比誰喜歡都重要。放心吧娘,沒人能欺負杏花山花老大的。”百花抱著洛氏的胳膊撒嬌。
流蘇和淺藍見狀在一旁偷笑,洛氏也被女兒逗樂了,心知女兒外表看著柔弱嫵媚,脾氣卻烈得很,又是個鬼靈精,素來只有她欺負別人的份兒。
馬車行了半日,終于在一處府門前停了下來。車夫取來小杌子,淺藍小心地扶著洛氏踩著杌子下車。
百花走到洛氏身邊,同洛氏一塊凝望著莊嚴肅穆的門匾上頭鎏金的“洛國公府”四個大字。
昔日人來人往如流水的門庭,如今門可羅雀。守門的小廝恭敬的迎了過來,透過洞開的朱紅大門,可以聽見里面丫鬟小廝活動的聲響。
洛氏仿若回到了十年前爹娘和兄長還在世時,只是當時的光景再也會不去了。一滴眼淚滑落洛氏面頰,滴在了百花的手上。百花抿唇,輕輕喚了聲:“娘”
洛氏自知在女兒面前失態,忙擦干眼淚。
衣著華貴,眼神精明,體態豐腴的中年婦人,領著三十來個丫鬟小廝,繞過影壁墻,急急迎了出來!見到洛氏,忙道:“小姐不是來信說今日要先回方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此人乃洛氏的奶娘,龐媽媽。百花識得她,每次往洛園送洛國公府賬本的人中都有她的身影。龐媽媽待洛氏如親女,才會有此一問,唯恐洛氏在那邊受了委屈。
“讓媽媽擔心了,我只是想您了,便先回來這邊。”洛氏握住龐媽媽的手,淺笑道。
洛氏不說,龐媽媽心下著急,瞥了眼后面跟著洛伯。洛伯沖她微微搖頭,龐媽媽抿唇,心里有了數。
懶得再提那糟心事兒,龐媽媽道:“小姐和小主子一路舟車勞頓,先進去歇一歇。小姐未出閣前住的漣漪閣,我早命人收拾好了,就等您和小主子了。”
洛府的老人都管洛氏叫小姐,而洛府如今只有百花一個小輩,便叫她小主子。
淺藍和流蘇是洛氏嫁入方國公府以后買來的,她倆的叫法又有不同。
洛氏牽著百花往里走,不忘對龐媽媽道:“阿青在后頭馬車里,這孩子為了救我斷了腿,您讓人多照顧著些,前院那邊應還有空院,著人收拾出來給他住著吧。”即便兩月過去,想起那場大火,洛氏依然心有余悸。
龐媽媽點頭應是,她在洛園見過阿青,聽洛氏這樣說,她心里有了計較。
流蘇和淺藍走在后頭,兩人對視一眼,比起方國公府,洛國公府才像個開門恭迎主子回府的樣子!
百花邊走邊隔著幃帽打量,洛國公府的一切事物,還和當年一個樣,威嚴整齊,簡約大方。
洛國公府乃是將門世家,十年前洛氏的父親和兄長們,也就是百花的外祖父和兩個舅舅,在一場戰役中了敵軍埋伏,全部戰死沙場。當時在場唯一活下來的,只有洛家年紀最小的男丁洛梧。
外祖母慘遭喪夫喪子之痛,思念成疾藥石罔顧,最終撒手人寰。
洛氏驚聞母親去世的噩耗,本就因喪夫喪兄大病一場的身體,徹底垮了。當時方家老夫人給方家三爺安排了一名美妾,沒多久小妾就有了身孕。
彼時方三爺公務繁忙,未曾顧上洛氏。懷有身孕的小妾,沒少借機給病中的洛氏添堵。丈夫感情上的背叛,可謂給病中的洛氏致命一擊,洛氏的身體每況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隨后洛氏年僅十三歲的弟弟洛梧,留給洛氏書信一封,只身去了邊關。洛梧立志繼承父親與兄長的遺愿,戍守南邊。洛氏不肯洛家僅剩的血脈再次殞沒于戰場,奈何洛梧心意已決!
痛失雙親與兄長的悲傷,對親弟無時無刻地擔憂,加上丈夫的背叛。洛氏逐漸心力交瘁,病情最嚴重時只能靠著湯藥吊命。
當年百花五歲,經她百般勸說日復一日的開導。洛氏決定撐著最后一口氣,帶著她回了洛家祖宅。
一去十年,若非方府大夫人來信,她和娘怎么著也得過完年才回京。還不是因為再過幾天就是方府老夫人的五十大壽,若過完年再回京,她和娘是趕不及的。
洛國公府是個十進的大宅子,加上大大小小的花園湖泊,占據了整條街。
百花想不通論豪富,洛國公府絲毫不輸給方國公府。論權勢,洛家人丁淡薄,只剩小舅舅一個獨苗,確實比不上方家根深樹大。
可問題在于方家的人,為何會三番五次折辱她們娘倆,即便祖母不喜她娘,也不至于如此。又沒有深仇大恨,莫非這其中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