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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北突然上前兩步,用力抱住了孫麗華。
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擁抱,在孫麗華的印象中,墨北這樣與她擁抱親昵的次數屈指可數,以往她也并不覺得怎樣,一方面是有墨潔的孺慕做彌補,另一方面也覺得這很普遍——國人的情感含蓄內斂,很多父母和孩子之間別說是擁抱,可能連句類似“我愛你”這樣的親昵的話都終生不曾向對方說過,直到有朝一日天人永隔,才會后悔沒有在對方活著的時候表達過感情。
然而,墨北的這個擁抱突然讓孫麗華產生了那種后悔的情緒,后悔以前沒有多抱抱他,后悔沒有跟他說過“媽媽愛你”、“你是媽媽的驕傲”……她以前都跟兒子說什么來著?好像說得最多的就是“你怎么這么不聽話”……
“媽,他們會把你平安送回去的,別怕。你留下來也幫不了我什么,反而我會因為要顧忌你的安全而束手束腳。你走了,我才有可能逃掉。你留下,我們只有一起死。理智一些,好嗎?”墨北在孫麗華耳邊低聲說,尾音有一絲顫抖,帶著祈求的意味。
于是,孫麗華只能“理智”地點點頭,喉嚨哽咽地說:“好,媽聽你的。”
墨北放開手,對孫麗華笑了笑,說:“幫我告訴夏多,我愛他。”
直到孫麗華上了車,汽車平穩地向城里駛去,她才遲鈍地想到了為何羅驛就這么大大方方地放她走了,好像根本就不怕她會報警——她走之后,想必羅驛會立刻帶著人轉移地點,就算警察趕到,能發現的恐怕也只有兩具慘不忍睹的尸體,而這兩具尸體卻都是墨北一手造成。
那個所謂的游戲想要找出真相其實也并沒什么難度,羅驛的目的不是要考較墨北的智商,而是為了讓墨北再親手殺一個人,制造一不能用正當防衛的名義掩蓋罪行的命案。
羅驛手里握著這起命案,也就是握住了墨北的命。
不報警,墨北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報警,警察有可能救出墨北,但隨之而來的就是審判、服刑……在這種情況下連殺兩人,到底會不會被判刑?會判得多重?孫麗華不知道,等她能弄清楚的時候,恐怕最好的報警時機也已經失去了。
這一輩子她還從來沒做過這么艱難的選擇,羅驛是故意的,他想必正在享受著她的痛苦。
這個惡魔。
☆、第151章 new(修改)
“告訴夏多,我愛他。”
孫麗華從沒想過,這么肉麻的話會有一天是從自己嘴里說出來,更沒有想到的是,在對夏多轉述這句話的時候,會是心如刀割。
夏多沉默了一會兒,沒對這句話做出什么反應,而是說:“阿姨,我留兩個人照顧你,有什么事就讓他們去做。我媽那里你不用理會,我會處理。我現在要馬上去見劉仁波,在我回來之前,你先按羅驛說的,別報警。”
孫麗華腦子里所有的神經都已經脆弱得如同蛛絲,多一滴眼淚都能墜得斷了弦,她不知道這種時候自己做些什么才能對救出兒子有幫助,但至少知道自己不能添亂。
“好,小多,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孫麗華心里又生出了希望,也許,劉省長能管得了他兒子和外甥,讓他們把小北放回來。還有,這么大的事不能不告訴向陽,小潔那里就先瞞著,孩子年紀小沒經過事兒,別把她嚇壞了;家里其他人,龔小柏也得告訴,他說不定能幫得上忙……忙著盤算自己該做些什么,孫麗華連哭都沒時間。
夏多坐上汽車后座,司機拿出把陸地巡洋艦開出f4f野貓式戰斗機的氣勢,一腳油門就沖了出去。
夏多神色木然地想著,北北,沒有當面說出來的告白可不算數。
將一片硝酸甘油片含在舌底,夏多摸了摸憋得生疼的心口,合上眼睛休息。北北還沒回來,他可不能倒下。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夏多一眼,車速并沒有減慢,這是夏多吩咐過的,他要用最短的時間趕去d省。
劉仁波以五十四歲的年紀坐上d省省委書記的位子,稱得上是年富力強,勢不可擋。在外人看來,他的家庭也非常和諧。劉夫人是個傳統賢惠的女人,在家中以夫為天,在外待人溫和低調,從來不給丈夫拖后腿;唯一的兒子劉正揚近些年來在生意場上也是精彩亮相,毫無紈绔之虞,令不少“老子英雄兒狗熊”的大佬羨慕。
就連劉家的親戚都省心又上進得讓人羨慕,兩個表外甥絲毫不給他添麻煩,反而一個輔佐著劉正揚縱橫商場忠心耿耿,一個在醫學界年輕有為聲譽頗佳。
在劉仁波自己看來,這倆表外甥都比自己兒子有出息得多,尤其是從醫的羅驛。劉仁波覺得羅驛這孩子命苦,從小就沒了爸,他媽又是個性格古怪的女人,別說是撫養兒子了,羅驛能健健康康地長大,溫柔善良的劉夫人功不可沒——這也是羅驛和劉家關系一直很密切的原因之一。
羅驛在劉仁波眼中是“自強不息”的代表,尤其是他幫助調教了正揚那個不爭氣的熊包,如果不是羅驛,恐怕劉仁波早就要狠狠心跟兒子斷絕關系了——光是想想要在那不懂事的臭小子屁股后頭收拾爛攤子,劉仁波就有種想親手斃了他的沖動,斷絕關系反倒是能保住他的命。
劉仁波甚至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羅驛是自己的兒子,那就好了。
“這不可能!”劉仁波雖不至于暴怒拍桌,但臉色已經是山雨欲來了。
久居上位,讓劉仁波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當他發怒的時候,僅僅是聲調的變化或是一個眼神,就能讓很多人膽怯畏縮。但是夏多顯然不在這些人中。
夏多說:“劉省長,這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如果不是真的,我也不會千里迢迢地從深圳趕回來見您。”
劉仁波皺著眉審視地打量了一下夏多,他對夏家這個小孫子了解不多,但至少前段時間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出柜事件他還是聽說了的,本能地他就對夏多沒什么好感,更何況夏多還說了個讓他難以置信的消息。
真不應該浪費時間見他,劉仁波想著,冷淡地說:“既然你這么肯定正揚和羅驛綁架了你朋友,那你應該直接報警。別在我這里浪費時間了。”
說著就打開桌上的文件批閱,一副要讓夏多自覺離開的樣子。
夏多一向對長輩都很有尊重,但此時他真的很難維持住禮貌,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幾乎是摔在了劉仁波面前。
劉仁波不悅地瞪著夏多。
夏多修長的食指敲了敲桌面:“想必劉省長對令公子經營的房地產生意并不怎么關心吧,不然也不會不知道他的公司從九四年下半年開始就一直在虧損,現在他的公司就剩了個空殼,欠外債高達三個億。”
劉仁波沉默地盯著夏多的眼睛,似乎是在判斷真偽,片刻后他才慢慢拿過文件看了起來。這份文件有一些內容是在調查羅驛時順手收集的,有一些則是在墨北被綁架后夏多花了大價錢和利用了不可言說的渠道獲得的,其中不僅有劉正揚公司內部的情況,還有部分走私證據。
劉仁波一目十行地看下來,臉色越來越難看。
夏多嘲諷地說:“想來劉省長這會兒也聯系不上令公子和羅醫生——”
劉仁波冷冷地看了夏多一眼,抓起手邊的電話。
夏多閉上眼睛,聽著劉仁波一個又一個電話撥出去,有的無人接聽,有的被轉到了答錄機,還有的雖然打通了但對方的交待顯然并不讓劉仁波滿意……
距離墨北被綁架還不到四十八小時,但對夏多來說每分每秒都可謂是度日如年,特別是在孫麗華帶回那些消息后,夏多真是要瘋了!羅驛這神經病到底想干什么?他居然逼著北北殺人!北北平日里看著冷冷清清,似乎把大部分熱情都投射到了小說里,以至于在現實生活中沒有多余的情感可用了。但夏多很清楚,北北實際上是個感情豐沛的人,對于人性、對于生存與死亡之類的哲學問題本就十分敏感,而且他還有一直未能徹底斷絕的抑郁癥狀,如今北北在極端情境下被迫親手殺人,心理壓力之大恐怕難以承受。
照孫麗華所說,北北還受了傷,也不知道有沒有得到妥善照料……以羅驛那個神經病詭異難測的心理來說,夏多實在揣測不到墨北究竟會遭遇到什么。但是想想當初的鄭東,夏多不免有了一種可怕的聯想。
劉仁波放下電話的那一刻,夏多睜開了眼睛,連續四十幾個小時沒有休息,他眼底已經遍布紅血絲,但目光依舊銳利如斯。乍一接觸,讓劉仁波都為之一凜。
劉仁波的確聯系不到劉正揚和羅驛,但從董垣口中證實了那份文件的真實性,這讓劉仁波相當憤怒——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會被幾個小輩聯手欺騙了這么久!
被劉仁波貼上“乖順”標簽的董垣,居然還反復申明隱瞞是因為怕劉仁波跟著擔心,一副都是為了劉仁波健康考慮的語氣。劉仁波特別想給他一記窩心腳。
看著挺懂事的孩子,怎么一個個都這樣呢?
劉仁波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