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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丞玉對夏多在外頭的事一向不管,但到底是養在身邊這么多年的孩子,感情還是有的,想到以后見面的機會可能也不太多,心里多少有些不舍。想來想去,夏丞玉把自己珍藏的一塊老坑玻璃種翡翠拿出來,說:“據說是前清某個王府里的東西,刻的是福祿如意貔貅,寓意還不錯,拿去玩吧。”
夏多嚇了一跳,現在市面上翡翠玉器的價值是年年上漲,這塊把件足有嬰兒拳頭大小,水頭又是極好,夏多雖然不太懂這些,但也知道它價值不菲。
夏多不敢收,夏丞玉笑了笑,把翡翠塞到夏多手里,說:“當初他們擅作主張把你送過來,我是不滿意的。但是這些年相處下來,姑姑也看出來了,你啊還真不像是老夏家人。好孩子,你比他們有情有義,姑姑希望你能一直這樣,別因為走上了社會,自以為見識過了,就變了。”
夏多訥訥地說:“不會的。”
夏丞玉又笑,“姑姑不跟你說那些虛的,人有旦夕禍福,誰也說不準會有什么意外。我早就寫好了遺囑,將來我要是死了,可是沒什么財產能留給你的,不過殯葬費用這些也都用不著你掏錢,我有準備。其余的財產大概不會多,我決定都捐出去。這塊翡翠還是我的祖母留給我的,她老人家偏心女孩兒,連你爺爺都不知道。這恐怕也是姑姑唯一能留給你的念想了,留著吧。”
夏多一陣恍惚,夏丞玉的話和墨北說過的多么相像!清清冷冷,細想之下寒透人心。
“姑姑,這翡翠值錢,你要是有想要捐贈的人或是機構,把它拍賣了也能……”
“我知道你不是貪財的孩子,這么說吧,我把它給你也是為了以防萬一。”夏丞玉摸了摸夏多的腦袋,“我這么多年不跟家里來往,你不知道是為什么吧?呵呵,我估計你爺爺也不會跟你們說的。”
看著夏丞玉諷刺的笑容,夏多很是好奇。
夏丞玉今天意外地坦承,“我年輕的時候交過一個男朋友,他是個很好的男人,當然也可能是因為這么多年來我在想像中把他給美化了。總之,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或是將來,不會再有第二個男人在我心里能超越他的美好。”
夏多小小地吃了一驚。
“他家里成份不好,你爺爺反對我跟他在一起,希望我嫁給曾家的老兒子,我不同意,就這么耗了好幾年。你爺爺氣得差點要把我逐出家門。后來他憑自己的奮斗在部隊里提了干,前途一片光明,你爺爺又松了口。那時候我多天真啊,以為從此以后就是一片坦途了……再后來就是跟越南的那場戰爭,本來他所在的部隊不在派遣到前線的范圍內,該去的人是你爸爸。但是你爺爺說服他自己請戰,調進了去前線的部隊,而你爸爸卻留了下來,正好幫著你爺爺鞏固了權力。而他,再也沒能回來。”夏丞玉淡淡地說。
夏多不知該說什么,只能沉默。
夏丞玉輕聲說:“一場戰爭下來,失去愛人的女子不止我一個。更何況我也希望我一母同胞的哥哥能好好地活著,希望我的父親不必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希望我的侄子侄女能父母雙全健康成長……我還能怎么樣呢?”
出了一會兒神,夏丞玉拍拍夏多的手,說:“也許我是杞人憂天,不過,我知道單就你和小北的事,他們就不可能不插手。萬一有這么一天,把翡翠賣了,還能幫幫你。”說著又笑了,在目瞪口呆的夏多臉頰上捏了一把,“傻孩子,姑姑長著眼睛會看,你每次見到小北眼神立馬就不一樣了,瞎子都知道你喜歡他。”
夏多臉紅了。
離開夏丞玉后,夏多發覺自己后背的衣服都讓冷汗浸濕了,今天夏丞玉的話實在簡潔,但可想像的空間太大,越想越是讓人從骨頭里透出寒意來。
對越戰爭開始的那年夏多已經四歲,現在努力回想,依稀記得曾在姑姑身邊見過一個身姿挺拔長相剛毅的男人,但再多的事卻已經想不起來了。后來他也聽大哥偶然提起過,在那之前夏家正遭受一些變故,恰是在那一年轉的運。
本來就對爺爺和爸爸接受他倆的事不報信心,現在,更是危機感加劇,簡直想要帶著北北跑路到月球上去。
如果月球上有小雞燉蘑菇酸菜氽白肉椒鹽蠶蛹拔絲地瓜黃魚貼餅子……他真會去的!
墨北也跟家里人說了要去深圳的事,墨向陽頗有種“兒大不中留”的無奈,姥姥卻很高興:“小小子就該趁著年輕到處闖闖,走得路多見識才廣,老在一個畸角旮旯的地方貓一輩子沒出息。”說完就開始盤算要給在深圳的龔小楠和馮望南帶什么土特產過去,“猴頭、木耳、蘑菇、刺老芽……腌的酸菜要不要帶兩顆?”
龔小柏讓墨北放心,有他照顧著一家老小……和兩只老狗一只老貓。這三個家伙對小平安非常感興趣,每次小平安過來,兩只狗就把大腦袋搭在炕沿邊上靜靜地看著小平安,監督著小平安在翻滾爬行的時候別掉到地上去。貓則是借著體型小的便利趴到小平安身邊,甩著尾巴逗她玩。總之有它們在,不管是姥姥還是小姨,都覺得像是多請了個保姆似的。
至于墨北的房子,鑰匙交給了姥姥一把,墨北貼著姥姥的耳朵說:“我都沒給我爸。”
姥姥不屑一顧:“要不是得讓我幫你掃灰,你能給我?小氣鬼。”
墨北厚著臉皮說:“多運動,能長壽。”
其實房子的清潔工作龔小柏已經安排好人了,每個禮拜過去打掃一次、曬曬被褥、通通風,不過鑰匙掌握在姥姥手里,墨北才能放心。
“姥姥你可幫我看著啊,別讓去打掃的人亂碰我的東西,該放哪兒的就放哪兒,不許隨便換地方。”
“哎呦你這個小絮叨鬼,比姑娘家還麻煩。再不走我都煩你了。”
“嘿嘿。”墨北紅著臉溜了。
對于夏多來說,這次“遷徙”具有某種象征意義,他仿佛從此正式由青蔥少年成長為擔當一個小小家庭責任的成年人,因此在深圳買下的房子被他暗搓搓地找人貼上了大紅喜字、繡著鴛鴦的枕套、他和墨北放大的合影被掛在床頭的墻壁上,周圍還掛了一串彩色小氣球。
——夏多見過的那些婚房,大多如此裝飾,雖然沒有鞭炮和恭賀聲助威,但依舊喜氣洋洋得讓墨北抖落一地雞皮疙瘩。
既然入了新房,當然得圓房,第二天倆人很丟臉地一直睡到了談霖來砸門才起床,墨北還覺得腰酸腿軟喉嚨痛,下午就發起燒來,把夏多后悔夠嗆。
墨北的生活其實和在云邊時沒太多區別,在家里看看書、寫寫字,日落后熱氣稍降時出去跑跑步,偶爾和龔小楠夫夫一起吃頓飯。認真說起來,還比在云邊的時候更休閑了——他不用再給夏多充當助理,這些工作都有專人負責了。
如果夏多需要出差,他總是要陪伴著一起去的,到了目的地,夏多去工作,他就拿張地圖在當地瞎轉。晚上帶著手信和照片回酒店給夏多看,饞得夏多總想把出差時間延長,多騰個一兩天出來玩。
隔上三五個月,倆人就會一起飛回云邊小住幾日,探親訪友,大吃一頓家鄉口味的美食,帶著充滿的能量再戰江湖。
唯一會讓墨北心情不好的,就是時不時得和羅驛聯系一下,把他的興趣繼續鞏固在自己身上。這種曠日持久的挑戰終于讓墨北在面對羅驛的時候越來越鎮靜,他覺得上一世留下的那些看不見的傷口已經剔除了腐肉擠出了污血,痊愈了。
時光靜美,以至于墨北甚至在想,如果羅驛能一直這樣安份下去,他可以真的將前世的痛苦都封存起來。
時間就這樣不緊不慢地來到了1997年。
六月三十日那天晚上,夏多和墨北窩在沙發上等著看電視轉播的中英香港政權的交接儀式。其實夏多是很想去香港近距離體會一下的,可偏偏不趕巧,墨北那幾天貪涼,吃了不少冷飲,結果又是拉肚子又是犯咳喘。
墨北枕著夏多的腿,等夏多喂他吃水果。
夏多怕墨北覺得遺憾,一個勁安慰他:“反正會展中心咱們也進不去,只能在外頭看看禮花什么的,還得人擠人。哪像在家里看電視這么輕松,全方位、多角度、大特寫,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墨北說:“那你親親我。”
夏多給他一個長吻,又拈了顆草莓喂他嘴里。墨北搗亂,“你拿牙簽把上面的種子挑凈了,不然看著臟臟的,我不吃。”
夏多挑了一顆就崩潰了,“我還是剝荔枝給你吃吧。”
墨北拿著那顆格外清潔漂亮的草莓欣賞半天,啊嗚一口吃下去,夏多顫抖地伸出手:“啊,我的心血……”
墨北帶著草莓甜香的舌頭鉆進他嘴里,夏多吮吸得津津有味,手也不老實地鉆進了他衣服里去。不過顧及著墨北的身體,他也只能是戀戀不舍地摸了幾把就縮回手。
交接儀式要零點才開始,兩個人一邊吃水果一邊聊天,墨北突然想起來:“啊喲,還沒喂小當當呢。”
說著從茶幾下面翻出一個桔黃色蛋形的電子寵物機,彩色電子屏上一只拙樸可愛的小熊正在無聊地打著呵欠,墨北按動選項按鈕給它喂食、喂水、清潔,又做了一會兒游戲。被取名為“小當當”的小熊在地上打了個滾,大腦袋旁升起一串紅心,向墨北咧嘴而笑,看起來很是滿足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