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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猶豫地笑著:“好的,大夫?!?
秦當勉搖了搖頭,胖子立刻緊張起來,不安地眨著眼睛。秦當勉對他安撫地笑笑:“沒什么,你很好。真的很好?!?
胖子好像放下了心,向秦當勉道了謝,走到墻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一個老頭顫顫巍巍地走到他跟前,直勾勾地看著他,胖子不安地站起來,請老頭坐下,自己坐到了另一頭。老頭又站起來,走到胖子跟前看著他,胖子只好再站起來把位子讓給老頭。兩個人就這樣反復了好幾次,胖子臉上掛著笑,可是滿腦門的汗,好像都快哭了。直到一個護士過來把老頭帶走,胖子才算解脫出來。
夏多嘆息:“這樣活得好累啊?!?
秦當勉說:“所以他們才來這里治療啊?!?
夏多疑問:“能治好嗎?”
秦當勉沒有正面回答,“社會就像個培養皿,各種病菌在滋生,沒有真正可以隔離的真空室。”
夏多茫然。
最后參觀的是特殊區域,有一些病人會自殘或傷害別人,危險性比較高,就都在這個區域里嚴格看管。有部分病人是穿著束縛衣被禁錮在床上的,還有一些只能關在單人病房里。從門上的觀察窗口看進去,夏多覺得這些地方更像是監獄,可是他也清楚,對有的病人來說這些手段和措施是必需的。
等回到秦當勉的辦公室,應付完鄭東父母的問詢和感謝,墨北已經露出了疲態。盡管秦當勉看上去還想再和墨北聊一聊,但夏多卻堅決地表示要帶墨北回去休息了。
秦當勉很遺憾,他半開玩笑似的解釋說自己也是墨北的書迷,可是今天卻沒和墨北說多少話——基本上都是夏多在跟他說話。
夏多可沒覺得不好意思,他直覺地知道墨北并不喜歡跟這位秦醫生說太多,可為了避免冷場,他只能把話頭都給接了過去。
秦當勉一直把他們送到了醫院大門口,又說:“過幾天可能還需要北緯老師再來一次……”
他話還沒說完,墨北就不客氣地打斷,冷淡地說:“我沒這個義務,你懂?!?
今天墨北表現得一直很禮貌,秦當勉完全沒料到居然到最后了墨北會突然甩臉子,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完全愣住了。
墨北說:“也請你轉告鄭東的父母,他們求我來看鄭東,我來了,但僅此一次。如果以后還要為這件事去騷擾我或我的家人朋友,那我就只能報警,或者,用其他方法讓他們清醒清醒。鄭東的事根本就與我無關,我無需為了他負任何責任,更沒有任何義務來接受和配合你們的要求?!?
秦當勉尷尬地說:“好的,我會轉告的。”
“十分感謝?!蹦敝S刺地說。
“北北,你洗好了嗎?”夏多無力地靠在洗手間的門上,“你已經洗了快三個鐘頭了,親愛的,現在我很想上廁所啊,能讓我進去嗎?”
門終于打開了,墨北裹著浴袍走出來,濕淋淋的留海兒擋住了他的黑眼睛,巴掌大的小臉顯得格外蒼白透明。夏多像只急于撞樹自殺的兔子似的竄進水汽蒸騰的洗手間,一邊拉開褲鏈痛快地放水,一邊大聲問:“北北,你好點兒了嗎?”
墨北沒回答,他正從衣柜里找出干凈衣服換上,這個必須得動作快,不然等夏多從洗手間出來,準會抓住時機對他上下其手。
他剛把外套穿好,就聽到夏多在身后發出失望的嘆息:“噢!”
墨北緊抿的唇角翹了翹。
夏多自覺地拿毛巾幫墨北擦頭發,這種時候墨北總是很乖,因為身高的差距,就像是準備依偎到夏多的胸膛上一樣,這讓夏多十分滿足。
用毛巾一角抹去墨北耳朵上的水珠,夏多又問了一遍:“你好點兒了嗎?”
“嗯。”墨北的聲音有點發悶,“一會兒你走的時候,幫我把今天穿的那身衣服拿出去燒掉。別扔,是燒掉?!?
“哦?,F在能告訴我發生了什么嗎?我覺得你對那個地方好像特別的反感?!?
墨北在心里詛咒了一聲,夏小多的直覺靈敏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會“他心通”之類的法術。
夏多也不催促,等把墨北的頭發擦到半干,他把毛巾拿去洗干凈晾好,順便把弄濕的浴室也收拾干凈。然后夏多才走出來坐到墨北對面,一副“你準備好了嗎”的表情看著他。
墨北張了張嘴,卻不知要怎么說,只好做了個手勢。
夏多會意地提問:“你那么討厭被強迫,為什么還會同意去看鄭東?”
“好奇,我想知道他們一定要我去看鄭東的目的是什么。是鄭東的精神病有什么特別之處,還是有人想要通過鄭東做什么?!?
“那鄭東?”
“的確是病了,具體病癥我也不好說,我可不是大夫?!?
“那個秦大夫有問題?”
“很顯然,不是嗎?鄭東才住院,大概連治療方案都還沒有確定呢,他居然就同意讓我這個不相干的人跟鄭東見面,也不怕對鄭東的病有負面影響。讓鄭東父母來找我,也是他出的主意吧……或者是他那位姓羅的同事?!?
墨北皺了皺眉,壓下心頭涌起的不安感,告訴自己是過度緊張了?!岸遥麕覀內ツ切┨厥獠∪说淖≡簠^,在醫院的規章上應該是不允許的。如果僅僅是帶我們參觀,何必做到這種程度?”
夏多恍然:“我說總覺得哪里不對呢,他太熱心了。可是,他干嘛要這么做?”
墨北挑眉:“我也想知道。”
夏多還想說什么,墨北卻已經開始攆人了:“我累了,想休息。”
夏多找了十幾個理由也沒能讓墨北同意他留下,只好找了只塑料袋把墨北換下來的衣服帶走,心里琢磨著去哪兒燒衣服才不會引人矚目。燒衣服……這舉動怎么想都有點詭異和不祥的氣息啊。
夏多走后,墨北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伸出被水泡得發白發皺的手掌看了半晌,直到從鄰居家發出關門的重響,他才像是被驚醒似的。從一只木制雜物箱里找出衛嶼軒從北京帶回來的一套打拓用具,坐到書房窗邊的地臺上。
身下是厚厚的蒲團,面前展開寫有道德經經文的竹簾,將青花瓷小香爐、香篆、灰押、香灰、切香刀、云母片、云母夾、香掃、打火機等,一樣一樣擺好。想了想,又把云母片等幾樣用具收了起來,只留下制篆的那些工具。
墨北靜坐了一會兒,感覺心緒平靜多了,這才在小香爐里倒入香灰,用灰押整理平實。把蓮花樣香篆放在香灰上,沿著香篆的雕空花紋填入沉香粉壓緊,待取走香篆后,香灰上便留下了一個蓮花樣的沉香拓。最后用打火機點燃香拓,用香掃將香爐邊緣的香灰掃去。
這些步驟并不算繁瑣,但墨北一步一步做來動作都很慢,打拓的同時也在收拾著亂如飛瀑的心思。
盤膝,閉目,深呼吸,幽醇的香氣如絲似縷地飄向鼻端。
墨北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呼吸上,體會著一呼一吸間胸腹肌肉隨之起伏的動作;體會著一線沉香從鼻端潛入肺部,流轉于體內的感覺。每一個雜念即起即滅,最后只剩下一句六字大明咒悠悠而鳴:唵嘛呢叭咪吽(1)。
等墨北從冥想中脫離出來,香早已燃盡,夜色深沉,月光將落地窗前的墨北染了一身寒霜。
☆、73nwe
或許是那天墨北對秦當勉說的話起了作用,在那天之后,鄭氏夫婦就沒有再在他面前出現過,也沒有去找過夏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