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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麗華在旁邊顯得也很緊張:“這孩子怎么連哪兒疼都說不清楚啊?”
實在不能怪這兩個醫務人員被蒙騙,主要是墨北對于腹痛的癥狀描述,遠遠超過一個正常六歲兒童的語言邏輯,并且,為人父母的難免會關心則亂。
檢查了一通也沒發現什么,可看墨北的神情又不像說謊,最后墨向陽只能困惑地說:“可能是腸炎,不嚴重,過幾個小時再看看情況。先喝點鹽水。”
孫麗華問:“那下午還能上學嗎?”
墨向陽說:“讓小潔去給請個假,先別去了。”
孫麗華抱怨道:“第一天上學就請假,老師得怎么看他。”
墨向陽說:“小孩子生病,沒辦法嘛。”
孫麗華出去給墨北沖鹽水去了,墨向陽彎下腰摸摸兒子的小臉:“乖兒子,疼得厲害了要跟爸爸說,別忍著,知道嗎?”
墨北有點愧疚地點頭,想了想又說:“爸,下午我去你辦公室待著,行嗎?”
墨向陽想到要是小孩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他反而更擔心,還不如帶到醫院去看著,反正辦公室里也有張值班時用的單人床,可以讓孩子休息,于是點了點頭。墨北這才松了口氣。
他想跟父親單獨談談,可是在家里想避過孫麗華的耳目實在不太容易,他只能把主意打到醫院去,并祈禱今天下午父親的病人不要太多。
給一個眉骨被刮傷的病人縫了幾針,開了藥,墨向陽就又清閑起來,一低頭看到小兒子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墨向陽忍不住笑了,把墨北抱上膝頭,捏捏他的鼻子:“肚子不疼了?”
墨北嚴肅地說:“爸,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墨向陽被兒子這副小模樣逗笑了,“哦?小北要跟爸爸商量什么啊?”
“我能跳級嗎?”墨北問。
“小北知道什么是跳級嗎?”墨向陽有些驚訝。
“姐姐的課本我都看過,對我沒難度。事實上,小學六年級的課程我也可以輕松應對。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考我。”
墨向陽不笑了,他注視著墨北,兒子有著一雙遺傳自他的大大杏核眼,黑色的瞳孔比一般人更大更亮……墨向陽突然覺得有點心慌,記憶中墨北那種清澈、歡快、天真無邪的眼神似乎在這雙眼睛里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墨向陽難以形容的神情,就像、就像在這具幼小的身軀里困鎖著一個悲涼而蒼桑的成年人的靈魂!
這樣的小北,讓墨向陽覺得陌生,也讓他沒法不對他的話認真考慮。
“好吧,小北,告訴爸爸,15+9等于幾?”墨向陽試探地問。
“24,爸爸,認真一點兒。”墨北不得不提醒墨向陽。
“那24+100呢?”墨向陽還是很謹慎地提問。
“124,爸爸!”墨北快要不耐煩了。
“乖兒子,真聰明。”墨向陽習慣性地夸獎了一句,“6乘以8等于多少,你知道什么是乘法嗎?”
“48。6除以8等于4分之3,也就是0.75.”墨北搶答了,墨向陽很吃驚,兒子居然還知道分數!
沒耐心再等老爸繼續出題,墨北接著說下去:“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勾股定理又稱為商高定理,也叫做畢達哥拉斯定理,定義是在任何一個直角三角形中,兩條直角邊的長度的平方和等于斜邊長度的平方……牛郎星屬于天鷹座,織女星屬于天琴座……”
墨北想到什么說什么,雖然克制住了沒往外飆英語,但已經讓墨向陽完全呆住了。
“爸爸,雖然我不能把所有小學要學到的課文都背給你聽——事實上我的確也沒背過,但是我會的知識,絕對、肯定是超過了學校要求達到的標準。如果你覺得我這個年齡的小孩就該和別人一樣,就該坐在教室里背著手聽老師講1+1=2,那既是浪費時間,也是對我的折磨。想想看讓你坐在那里是什么感覺?當然我不是不想學習,我需要的是適合我現在水平的教育,而不是重復學習這些最基礎的知識。‘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賢于材人遠矣。卒之為眾人,則其受于人者不至也。’爸爸,有受之于天的才華的方仲永之所以會泯然眾人,其實不就是因為教育不當嗎?所以,請你慎重考慮一下,好嗎?”
墨向陽突然打了個寒顫,喃喃道:“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難道兒子突然表現得這樣聰慧,也是“受之于天”?可是,以前從來沒發現兒子這么天才啊,這才一個暑假,兒子就從淘氣包變成了神童,這反差大得不是一星半點兒,這還是自己兒子嗎?恍惚間,墨向陽想起了那次墨北念《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給他和王大夫聽的事……是了,從那時起,兒子就變了……
墨北伸手摸摸墨向陽的臉頰,冰涼的,看來他是把老爸給嚇著了,不過讓他高興的是摸過去的時候墨向陽并沒有躲閃。“項橐七歲為圣人師,甘羅十二歲被秦王封為上卿,曹沖五六歲時便可與成人比肩,駱賓王七歲能詩,夏完淳五歲知五經、七歲能詩文……爸爸,我沒有他們那么厲害,但是,我比學前班的那些同學都要厲害一點兒,對不對?”
墨北舉的那些例子讓墨向陽覺得好受了點兒,不過他還是疑惑地問:“你怎么會這些的?”
墨北猶豫了一會兒,說:“爸爸,我不想騙你,所以我可以不說嗎?”他沒發現自己正緊張得微微顫抖。
“……”墨向陽抱緊了兒子,“乖兒子,爸爸愛你。”
墨北摟住墨向陽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頸窩里:“爸爸,我也愛你。”
原本墨北是想編個故事,比如暑假在姥姥家里有人教過他,但后來想想,這樣的謊言終究會被拆穿。而且,當墨向陽用充滿疑問的目光注視著他的時候,他能感覺到父親鎮靜的外表下隱藏的恐懼,那一瞬間他非常愧疚——對不起爸爸,你那個天真無邪的乖兒子再也回不來了。
他不想欺騙父親,可又不能說實話,所以那幾分鐘里,他真的很害怕被父親當成是怪物。甚至他有點后悔,忍耐一下又能怎樣?偽裝成一個正常的六歲小孩又能怎樣?有計劃地、一點一滴地讓父親發現自己的“非同尋常”又能怎樣?現在他就好像是拿塊磚頭直接拍在墨向陽腦門上了,一點兒躲閃的空間都沒留下。這要是拍得太用力,直接把人拍成腦震蕩還算好的,萬一成植物人了,他哭都沒地兒哭去。
幸運的是,墨向陽的神經十分堅韌,他對兒子的愛讓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墨北的“特殊”。當被緊緊擁抱住的時候,墨北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什么如此莽撞——他根本就是在暗暗預期著被厭惡、被拋棄、被改造,就像當年出柜后,母親對他所做的。
這不是說他真的就期望被如此對待,而是因為悲觀,不敢想像自己會得到溫情。如果父親也把他當成怪物,那么他就可以不必再有所期待,也就不會再在失去的時候絕望,他就可以武裝自己,保護好那顆脆弱的心,然后,堅強地、孤獨地、活下去。
可是,墨向陽給了他一個擁抱!
父親的胸懷是那么寬厚結實,充滿了安全感,墨北貪戀著這份溫暖。不知不覺,他就在父親的懷抱里睡著了。
其實,自從重生后,墨北就沒有睡得像今天這樣安穩過——當然,在重生之前,由于抑郁癥等原因的影響,他的睡眠障礙也已經持續多年了。所以,當墨北從一個無夢的酣睡中醒來的時候,他覺得既驚訝又留戀,閉著眼睛放松身體一動都不想動。
但緊接著他就聽到了隔壁傳來孫麗華尖銳的聲音:“不行!誰家孩子不上學,就他那么特殊?別人得怎么看?還不得以為小北得了啥病。”
墨向陽的聲音低得聽不清,但能感覺得到他是在安撫激動的孫麗華,很快孫麗華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墨北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家里,他睡得太沉了,墨向陽把他從醫院挪動回家,這么長的距離他居然都沒有醒過。墨北伸了個懶覺,這樣酣沉無夢的睡眠可真舒服啊,好想再接著睡下去。
至于父母的爭吵,他根本不擔心,記憶中孫麗華雖然脾氣不好又很固執,但只要是墨向陽堅持的事,最終都還是會聽墨向陽的。墨向陽很少跟孫麗華大聲爭執,他總是和聲細語的就把孫麗華給說服了。
墨北摸摸肚子,嗯,不餓不渴,也不想上廁所,于是他翻了個身,真的又睡了過去。
☆、8、教育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