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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竹裝著這個疑惑很久,見他坦誠了這么多,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六年前,周內司是爺殺的嗎?”
他目光陰翳的掃過來,芹竹兩腿開始發軟,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于你眼中,爺只是個兩面三刀的叛主之奴?三代為奴、不得為庶人。家族散落苦不堪言、叔伯昆仲給人做牛做馬、父親母親畏罪而死、一母所出的三個妹妹為婢為妾、爺是家中嫡長,誓打破這三代為奴的詛咒!”
顛沛流離的好幾年,從天之驕子一夕成了卑賤奴才,硬是把任人搓圓捏扁的命數走出了一條通天大道!黑暗中的人是不知道尊嚴驕傲為何物的,他神情寡淡,半躺著的閑適模樣,看來芹竹眼里便是渾然天成的矜貴。
“周內司算得什么?他周家又算什么?有爺的姓氏尊貴么?周老太爺一生鑒瓷不得要領,周內司性情偏激文人傲骨不通為官之道,最重要的是,皇儲已定,周家也該到頭嘍!”
“斬草若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王氏一族,還差一個,就能干干凈凈了!”一柄雪亮的匕首從袖中掏出,隨手一扔,正中墻上“范”字的草字頭!
芹竹忽然明白了一些,“爺來程家,根本不是為了程琦和徐氏。而是……”
----自然得釣出一條更大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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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孫的六歲生辰宴,辦在政和后殿,由和妃主持。
和妃一向在端陽宮深居簡出,端陽宮另辟了一個小佛堂,長久的吃齋念佛,令這張精致的臉看起來平靜慈悲,只是偶爾會不經意的望天,瞳孔里才稍稍顯出一絲空茫。就是這熱鬧日子,她也只是一身素衣坐在主座上,手掐著念珠。
二皇妃抱著穿紅戴寶、腰間系著明黃腰帶的大皇孫過來,虎頭虎腦的大皇孫犟下來,溜到和妃的腿邊,奶聲奶氣的說了一通吉祥話。女眷們也是輪番恭維了一番,和妃含笑抱起他,“哎呦,好多年沒聽這吉利話了,今個也是沾大皇孫的光了。”
服侍和妃的何嬤嬤笑道,“依奴婢看,娘娘就該多走動走動,成日悶在佛堂里,人都沾了仙氣了,奴婢會服侍主子,還真不曉得怎么服侍仙人呢!”
周姑夫人隨著女眷們一道,先是給大皇孫呈了禮物,周姑夫人掏出一匣子的瓷娃娃。一色透光的青瓷,是夸張喜俏的十二生肖,每個生肖上頭或坐、或靠、或躺、或趴著瓷娃娃。連不問世事的和妃都微妙的看了一眼周姑夫人,爾后贊賞:“好巧的心思!”
諸位女眷心里都惦記上了這一套青瓷。
周姑夫人眉眼挑向周二少夫人,“祁家白瓷的瓷娃娃向來都是藏著掖著,有市無價呢,今個大皇孫生辰,祁家也不送上一套么?我本來還以為宋家青瓷跟祁家白瓷的瓷娃娃能當眾比一比呢!”
二皇妃本來心里就不舒坦,這些人一個二個送上來的禮物,也就周姑夫人是用了心了。王氏一倒,樹倒猢猻散,二皇子巴望著孔家,孔家也不是個好的,也跟著擺譜起來的,送來的禮也是沒甚新意的。
----這個生辰宴,真是夠窩囊!
周姑夫人是給宋家青瓷做噱頭來著,二皇妃心里一陣惡心,這算什么,宋家和周家聯手推到了王氏,眼下真恨不得一手砸了這所謂的體面!不諳世事的大皇孫捧著玩具愛不釋手,二皇妃自然不好當眾甩大皇孫的臉,順著周姑夫人的話頭,給周家大房二房添了把火:“那哪能比呢,大皇嫂肚里的孩子才四個月,祁家就送了男娃娃說是生男之相,你說祁家這話還真是不吉利,前頭送了吉兆,后頭孩子就沒了。你們可別不信這有的沒的,哎呀呀,依我看,難怪祁家的瓷娃娃不敢對外賣了,晦氣呀!就跟祁家的瓷器一樣,那是受了詛咒的!”
周二少夫人抱手冷笑,你也就只有逞口舌之利這么大能耐了!
周二少夫人正是要專心養胎的關鍵時候,摸了摸肚子,吞下了這口氣。
周二少夫人不吞也得吞,如今和妃支持后宮,和妃是誰,那是范參政的庶長姐。當年王皇后一直無孕,同出一氣的范家便把家中庶女送了進來,可惜和妃性子溫吞不討喜,很快埋沒在了后宮佳麗中。
宴上其樂融融,和妃似是無意道,“本宮聽聞周老太爺身子不爽,皇上仁慈對老臣關懷,惦記著這茬,讓本宮伺機問下,周姑夫人且說說,太醫也是術業有專攻嘛,本宮也好知道派哪個太醫過去最妥當。”
周姑夫人含糊訕笑:“多謝娘娘記掛,老太爺是心疾,心結一日不解,這精神頭就好不起來,老太爺性子拗,我們這些做晚輩的也勸不住,眼下就指望周內司和宋筠娘早日完婚,老太爺全了心愿,指不準就好了!”
周二少夫人捂住嘴,在執棋的攙扶下趕緊離了宴,宮女趕緊提了痰盂過來,她吐了一會,又漱了口,才直了起腰,恨恨的啐了一口:“真夠惡心的!四少爺也從衢州回來,跟二少爺每天去晨省,求著老太爺消消氣。咱們二房也說了,掏嫁妝湊聘禮,一定給周內司和宋筠娘的婚事辦的風風光光!大房現在得瑟了,得了便宜賣乖,不依不饒的沒完沒了,成天挑撥我跟二少爺的夫妻情分,他們到底要把我二房逼到什么程度?”
執棋瞅了瞅四下沒人,也嫌惡的不行,“老爺也真是失策了,本來指著祁周兩家魚水相連,結果周內司跟二房居然這般水火不容,又一腳踹了我祁家,導致少夫人如今里外不是人。二少爺和四少爺巴巴著這個瓷內司的名額,奴婢是連四少爺都看走眼了,本來奴婢還以為四少爺那般紈绔不像個有志氣的,誰想他一回來就發話了,立志要高中呢!”
“我當時就說了,就是二少爺和四少爺心里想著,也該忍忍!我就不信老太爺當真那么心疼大孫,嘔氣到連自個的命都不要!再說老太爺一去,周內司頭一個回周家守孝,屆時周家還有何指望?這種事比的就是耐力,誰叫二房的人都是沉不住氣的!二少爺因此跟我更加怨懟,以為我存心毀了他的仕途,我一張口就瞪眼,就跟一條野狗一樣狂吠!真夠惡心的!”抱怨也沒用,周二少夫人回宴的腳步都帶著蕭索無力。
和妃是頭一個離席的,一晚上也沒動幾筷子,款款下來時,似是無意的擦了下周姑夫人的身子,冷淡道,“宋家青瓷確實別具一格,佛堂里的菩薩是足金的,金光懾人,待久了眼睛疼。不若周夫人陪本宮一道去看看,回頭讓宋家燒個同樣的瓷佛給本宮。”
和妃只讓親信何嬤嬤跟著,周姑夫人也隨意起來,和妃雖說是范家人,卻因著不問世事,跟周姑夫人倒有些不近不遠的情分。周姑夫人進言道,“我見娘娘不動肉食,常年食素雖說延年益壽,然到底不比肉食養人,娘娘念佛莫太辛苦,佛祖大仁見著娘娘這般還以為是佛法害人呢,想必這般佛祖也不寬心吶。”
何嬤嬤笑道,“這么多年也就周姑夫人真心記掛娘娘。”
走著走著便回了端陽宮,和妃指著一盆含苞的魏紫,“今天春暖宜人,花期提前,我一看這魏紫,便覺得百花失色。正如我當初瞧見的那個人。”
“誰?”
“一品誥命,內司夫人,芳齡十四還未長開,卻已有雍容華貴之相。假以時日,獨樹一幟、百花羞慚!”
周姑夫人斂眉道,“那是我周家的福氣了。”
“就怕你周家的水土養不住呀,”和妃意味深長的撥了撥花苞,“如今本宮代后權掌鳳位,宮廷醫方書傳至民間,刪減多味秘藥,如今天子腳下的文人都說了,這秘藥泄露了……皇上讓本宮查,你說本宮該怎么查?”
和妃嘆了口氣,用了“我”字,“我日日守著這一尊佛,苦了我一個,該能讓多少人放心?”
和妃一剪刀咔嚓了下去,花苞落地,周姑夫人寒意叢生。和妃笑道,“這朵花過不過的了這個劫,得天注定了。那么多人盯著,我邀你過來,就是透露給你,你也該曉得,晚了!程琦不日是我范家的女婿,程太太哪里的宮廷秘方,實在不能不讓人浮想聯翩。你是不是要寬慰我說這是莫須有的,不……這就是朝廷,這就是權力傾軋,我早就看透了!”
----周內司要干掉范參政?
所以,范參政先下手為強?……怎么辦,大弟要是有事,二房奪了瓷內司一職,她一個和離回來的姑夫人,以后還怎么活下去?
周姑夫人感覺喉嚨被掐住了一般,和妃悠悠道,“很多人執念眼前的榮華富貴,殊不知本身就是鏡中花水中月。你把身家性命都系于周內司一身,有沒有想過,若周內司本就不是周內司,你該當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明晚下更。
第101章 聘禮之爭
亥時,金嬤嬤攙扶著周姑夫人出了皇宮,姑夫人兩腿都在抖,手心的汗水傳到金嬤嬤的手上。
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
金嬤嬤眼尖,一眼看到不遠處倚在馬車旁的二少夫人,掐了掐姑夫人的手,“周內司就是病危,也會給你這個嫡親姐姐謀一個后福不淺!夫人遭的難也不下于九九八十一難了,當年絕育也不見你這般失魂落魄……范家與周家勢不兩立,和妃的嘴里能有什么好話?姑夫人何曾這般耳根軟了!二少夫人就在前頭,姑夫人且打起精神來!”
“若周內司本就不是周內司,你該當如何?”姑夫人忘不了和妃吐出這句話時,那個氣定神閑的作派,悲憫的如同高高在上的菩薩。甚至看著她驚詫懷疑,還淡淡的諷笑起來,“瞧瞧這就是姐弟情深!”眼光就跟錐子一樣轄住她,似乎要從她的慌亂里分辨什么。
她中了和妃的計?
她為何心跳加速?
內里只有她最清楚,六年前的大弟自恃甚高,對她這個姐姐一個正眼都沒,傾家蕩產湊足嫁妝時,大弟還面色不悅挑剔眼前的白粥小菜!
后來皇上的賞賜多半都送到了知州府,一個比一個高明的大夫過來把脈調理,每逢她的生辰錦娘都會來給她表演使喚蜂蝶就為圖她一樂……這六年啊,她摸了摸保養姣好的臉,她沒有如劉家的愿被折磨的形同枯槁,反而在丈夫的冷淡、公婆的苛待、小姑的刁難下練就了難得的忍性,反而心寬體胖愈發滋潤……都是因著這個血濃于水的大弟!
----大弟病了,懂事了,依賴她這個姐姐了,一定是這樣的!任何人,任何人都休想挑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