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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狄仁杰一行人到達長安城時,閻立本大人早早已在城門處等候,他見著清子時,大為吃驚。
前一日武媚娘只急匆匆差人前來告知翌日狄仁杰會到達長安,托閻大人代為接待,卻對慕容清一事只字未提,才使得閻立本此番摸不著頭腦,不知是該趕緊給慕容清找個藏身之處還是怎地是好。
死而復生這般離奇之事,閻立本自是少不了要問起慕容清是如何在一年前藥王山莊的爆炸中脫身的,清子面露難色,不愿多言,多虧狄仁杰在一旁打了圓場,才勉強將這個話題唬弄過去。只是閻立本最后那懷疑的眼神,還是讓清子心生忐忑。
狄仁杰問起之前武媚娘所說的宮中瘟疫之事,閻立本才徹底轉移了注意力,娓娓道來,此病甚是奇怪。
傳聞此疾源起與梧化苑。梧化苑本是清洗宮中衣物的地方,上到皇上娘娘,下到宮女太監,均有不同品位的宮女負責清洗。每日梧化苑的宮女太監會走訪宮中各大寢宮收集需要清洗的衣物,再集中分配進行清洗。故當梧化苑傳出此等癔癥之時,整個皇宮便很快擴散開來。
患病之人,面呈黃色,疲軟無力,嚴重者甚至皮膚潰爛,神志不清,太醫署斷癥后只言此病甚易傳染,下令將整個梧化苑隔離,再有患病之人也會被送進這梧化苑隔離,以免疫情的進一步擴散。
“太醫署可找到醫治之方?”清子詢問道。
“前日偶遇杜太醫,據說尚無可行之法,言談間也提及清子姑娘,杜太醫還道若是清姑娘尚在太醫署,想必必有解決之法,沒想到此番還能重遇姑娘,想來也是天意安排。”閻立本道,“事不宜遲,還請清子姑娘稍作歇息后隨本官進宮即刻斷癥醫治。”
“閻大人,您剛才所說,此病乃傳染之疾,若清子前去醫治,必要進入梧化苑,如此豈不是也要隔離?”狄仁杰一臉不情愿道,惹得墨雨在一旁偷笑。
“清姑娘尚可自由出入,并非完全隔離,仁杰兄尚可一解相思之苦。”閻立本解釋道,似也是看出仁杰心事,言語間暗含幾分調侃之意。
狄仁杰倒是絲毫不打緊,“如此甚好,若是隔離,怕甚是憋屈。”轉頭又對清子囑咐道,“清子,你此番前去,我甚不放心,你可留心,做好防范措施,萬不可有差池。”
看著周圍幾個偷笑到抽搐的人,清子頓時紅上臉頰,對仁杰使一個嬌羞神色示意他稍作收斂,然則看情形倒是被他忽略了個徹底。
為了了解開疾患起病的緣由,狄仁杰堅持要和清子一起進去梧華苑,雖然這般醉翁之意不在酒甚是明顯,但仁杰搬出皇上之命,百姓安危這一套說辭,閻大人也只得無奈答應。
僅僅是靠近這梧華苑,就深感陰霾籠罩,隱約聽見此起彼伏的□□聲,并且彌漫一股子膿液的惡臭氣味,引得紅巾一陣反胃,據派往梧華苑伺候的小太監說,這梧華苑中每日光是清洗膿液所用掉的藥布就得來回運輸五六趟。
“墨雨,紅巾,你們就在此處等我,我進去探探就出來。”見紅巾和墨雨的臉色都不好,狄仁杰對他們說道。
清子見狀,拿出一精致小瓶說道,“將此藥膏涂抹于人中處,一來可以短時間防止疾病傳染,另則也可緩解惡臭帶來的不適。雖你們并不身在梧華苑,但謹慎起見,每人都隨身帶著些以備不時之需。”
“甚好甚好,有此靈藥傍身,狄大人也可對姑娘放心幾分。”閻大人故意打趣道,又是引來幾人的偷笑,仁杰也稍不好意思地癟癟嘴。
方才還在梧化苑外打趣調侃,走進這苑中,便半點沒了那些心思。只見不大不小的院落中橫七豎八地鋪著草席,而宮女太監,男女老少,則隨意地癱倒在草席之上,他們多是皮膚潰爛,兩眼發直,有的則蜷作一團,痛苦低吟,更有嚴重者神志不清自扇巴掌,口中喋喋不休,滿眼狼藉,叫仁杰看了,甚是心寒。
“連日來,患病之人接連不斷,陸陸續續被關進了這梧化苑,如今人滿為患,又不敢輕易放出苑外,只得將他們如此安置。”閻大人言辭間盡是不忍,卻又無計可施,甚是無奈。
“醫者仁心,治病救人乃清子本分,自當竭盡所能。“這般場景,清子看來也十分揪心,“不知杜太醫此時可還身在太醫署?”
“杜太醫每日會前來梧化苑醫治患病之人,想來此時,應正是在梧化苑中。”閻立本答道。
話音剛落,杜太醫便從東面背著藥箱緩緩迎來,看見清子,甚是驚喜,“慕容醫女,你當真回來,此番甚是時候。”
彼時在太醫署當醫女時,便與杜太醫最為親近,杜太醫年事已高,一生行醫救人,所積善德,清子只覺望塵莫及,每每與他切磋醫術,都感受益良多。
“算來仁杰醫術也是清子所授,不如讓仁杰留下,也可略盡綿薄之力。”
此言何意,閻立本和清子都明白個透底,可憐了杜太醫不明就里,苦口婆心道,“狄大人心懷他人,甘愿舍己,著實令人佩服,只是這治病救人,是醫者職責,狄大人公事纏身,不便過多煩擾。”
清子也幫襯道,“仁杰,別忘了,我和杜太醫此番也不過治病,要想救人還得你找出病源,徹底消除。”
見清子如此說,仁杰也不再堅持,只得再次婆媽囑咐清子萬事小心,最終被閻立本強行拉扯出了梧化苑,身旁閻立本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嫌棄表情,仁杰故意視而不見。
只是心里隱隱擔憂,甚是有不好的預感,猶豫邁出幾步,再回頭只見梧化苑已大門緊閉,雖僅是一墻之隔,心情卻異常忐忑沉重,許是害怕了分離,不習慣罷,仁杰安慰自己道。
(二)
離開長安城一年有余,再次坐在這曾常來的醉仙樓,倒是甚覺親切,二樓包廂的視野正好,遠處有高山天際,近觀則為百姓一派祥和的安居樂業,忽地又想起和清子重遇之初他站在樓下正好看見清子獨自一人倚在窗邊喝悶酒,彼時心情復雜,卻只敢逃避,又感慨自己入魔般,不過分離片刻,便時時牽掛于她,腦袋甚是不清醒了。
離開長安城后,一度情緒低迷,對于長安城的種種,皆不愿提及,只會觸景傷情。想來和閻大人也是相別一年,好歹是救命恩人,此番倒甚是薄情,仁杰深感有愧,舉起酒杯自罰一杯。
閻立本道,“你我相交于心,自是不必拘泥。”一番吞吐后,又開口道,“一年前眾人皆以為清子姑娘死于藥王山莊那場爆炸之中,卻不曾想一年后會安然無恙出現,此事倒甚是稀奇。”
此話一出,連紅巾和墨雨也感到極為不自在。
仁杰自然明了閻立本話中之意,答道,“此番娘娘大義,贈予清子免死金牌,過去坎坷離奇,也便成為過往了。”仁杰再次舉杯,輕笑道,“娘娘尚可放下芥蒂,其余又何必深究。”
天色已晚,杜太醫早已趕回了太醫署,而清子則安置在了梧化苑后不遠處的獨棟小屋之中。夜半三更,梧化苑里不時傳來染病之人的哀嚎之聲,惹得清子心煩意亂。
白日同杜太醫一齊為病患斷癥,見皮膚潰爛十分嚴重,雖膿液粘稠,卻并不似一般感染,而頭暈、神志恍惚之癥又不知從何查起,想藥王山莊藏書眾多,她慕容清自小習醫,對書中記載早已爛熟于心,卻著實被這怪病難住,心有不甘。
除非,是山莊的醫書中并無相關記載?忽又想起皇宮的藏書閣中,書藏豐富且稀奇,譬如前些日子六蠱教大公子所中的稀奇古毒也是自那所得,若能再去查閱一番,或許可有所得。
不容片刻耽擱,清子連夜便溜出梧化苑欲偷潛入藏書閣。
從梧化苑到藏書閣,普世殿是必經之地,平日普世殿總是重兵把守,這些日子怪病鬧得宮中人心惶惶,媚娘下令調遣了普世殿的兵力看守皇宮各門,以免怪病蔓延至長安城的百姓。媚娘此為,究竟是為了百姓,還是較真于曾經再普世殿所遭受的磨難而故意為之,不得而知。
只是,從未見過如此蕭條冷清的普世殿。清子站在尚且雄偉的殿門口,憶起曾發生在這里的種種驚心動魄,只覺已是前世,甚為遙遠。
忽覺身后似有動靜,一陣疾風,清子下意識想一旁閃躲,眼角余光輕瞟到一把利劍掃過自己頭頂,回旋一周又攻向她的腰部,連忙運氣向后退閃,然而來人身著夜行衣,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持劍繼續緊逼。
退至城墻,來人卻突然收手,躍身向普世殿內逃去,清子疑惑,緊隨其后直到大殿之內,那人才停于佛像之前,背對清子。
“你究竟是何人,故意引我進來,是何用意?”清子問道。
“清兒,許久不見,連姑姑竟也不識了嗎?”
(三)
從昭華宮出來,仁杰一行人已走遍了梧化苑可能到達的所有地方,收獲寥寥。只是一點仁杰倒是有些上心,宮中患病之人品位最高的不過一位管事公公,多是低品位的宮女太監患病嚴重,而娘娘王爺尚且無恙,由此可推測,此疾或由接觸所得,而至于如何得之,此時尚不得解。
正午返回閻大人家中之時,見杜太醫竟已在門口等候仁杰多時,并頗為神秘,只言有話當于仁杰單獨言說。
側廂房之中,杜太醫打量四周,小心謹慎,神情十分不自在,似有難言之隱般,幾番欲開口卻又作罷。
“杜太醫此番前來,可是有話要對仁杰說?”仁杰向來擅長看人識人,常常對面之人還未言語便已知他所想之事,而這杜太醫,資歷深厚,卻不解他會有何事如此為難。
“老夫在宮中數十載,在這深宮之中,人心各異,自私兇狠,皆是常事,卻少見于狄大人如此年少有為又正義凜然,堅守原則之人。”杜太醫嘆道,言語中流露出一番滄桑之感,“十幾年前,老夫也曾遇一知己,他將重要之事托付于我,而老夫現年事已高,實在有心無力,想要將之轉托于狄大人。”
杜太醫這一番言說,倒是讓仁杰疑惑重重,深覺這老太醫十分不簡單,道,“心懷百姓,乃為官本分,正如清子所言,醫者本分,乃治病救人,杜太醫實在比仁杰高尚得多。”仁杰道,“恕仁杰愚鈍,太醫所言何事,仁杰尚不得解。”
“今夜子時,還勞煩狄大人前來太醫署,倒時老夫所托,還請狄大人切莫推卻。”太醫說完,深深一拜,起身離開。
子時。
杜太醫端坐于案前,閱讀著案上的醫書,案邊燭臺不停閃跳,將息未息。不時有一聲蟬鳴,迎合這令人不安的詭譎氣氛。
杜太醫忽然起身,走向一旁書閣,扭轉書閣第二層的青花瓷碗,只見書閣扭轉,出現一個暗格。
此時躲在窗外的黑衣人閃過一聲冷笑,縱身躍進房內,將長劍比在杜太醫咽喉處,道,“就知道你定會拿出這蛇王血來救人。婦人之仁,這就是你的下場。”說罷一掌拍向杜太醫,得逞地打開錦盒,卻鋪面一股煙氣,頓感頭暈目眩,使不出力氣,雙眼無法視物。是毒,老謀深算,竟然是個圈套。
怒極,霎時袖口處飛出銀針刺向杜太醫,牽扯銀針所系蠶絲牽制杜太醫將其一把甩出窗外,而自身亦體力不支,以手支撐努力維持清醒,心中大感不妙。
此時狄仁杰和墨雨紅巾正正趕來,即見到杜太醫被甩出窗外,口吐鮮血,而從房內躍出一黑衣人,甚為踉蹌,企圖飛檐逃離。墨雨和紅巾連忙追上房頂,正欲下手將其擒拿之時,卻突然出現另一個黑衣人出手搭救,三人即陷入一番糾纏之中。
仁杰連忙上前扶起太醫,“杜太醫,你怎么樣了?”只見杜太醫口吐鮮血不止,,雙眼直直盯著狄仁杰,一只手死死抓住狄仁杰的領口,艱難吐字,“紅··塵··六··絕···普··世··殿”說完便雙眼緊閉,雙手垂落,只剩仁杰無限內疚,只晚一步,便沒能救回杜太醫,恨恨地看著房頂上尚在糾纏的三人,拔出腰間玄筆,對準那黑衣人,一擊射出暗箭。
那人有所察覺,將劍護在胸前擋去暗箭的沖擊力,卻難免于內傷,此時不宜再惡斗下去,便帶著中毒的黑衣人慌忙逃走,向普世殿的方向而去。
此時清子正站在普世殿中看著佛像發呆,想起昨夜與姑姑在此相見的情形。
“姑姑,你真的沒死。”清子喜形于色,“可為何此時你會身在皇宮,還作這身打扮?”
“同你一樣,為紅塵六絕,蛇王血而來。”慕容云轉身,面無表情地對清子說道,從前姑姑溫柔端莊,是這世上清子最為敬愛之人,此刻面前之人卻讓清子甚感疏離。
“姑姑此言又是何意?難道您和父親一樣,還在做那不切實際的潛龍夢嗎?”
“啪”地一聲,慕容云轉身呼了清子一巴掌,只覺左臉火辣辣地疼,“你不配做龍潛之后,為了狄仁杰,你竟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慕容云因憤怒身上不止地顫抖著,哀痛地閉上雙眼,卻止不住眼淚漫延出來。
清子心如刀割,龍潛地宮的情形,父親的死狀一瞬間全部襲來,淚流滿面,跪倒在地,拉住慕容云的衣角,“姑姑,清兒有罪,您殺了我吧。”
慕容云甩開清子,冷哼一聲,“大唐滅了我龍潛一族,我就要整個皇宮陪葬。不出一月,這皇宮之人就會被這怪疾痛苦地折磨至死,以拜祭我龍潛一族的亡靈。”
清子大驚,“姑姑,宮中怪病,是您下的毒?”
“你想要救這些人,明日此時,便來此處。”
忽見一個黑衣人攙著意識不清,受傷的姑姑踉蹌地逃竄進來,那黑衣人見著清子在此甚是驚訝,呆愣在原地一秒,望了身后一眼,便攜著姑姑躲進了大殿的佛像身后。
還未等清子反應過來,仁杰三人也匆忙追了進來,清子瞬間好像明白了什么,面對仁杰,勉強保持鎮定,而仁杰見到清子,也十分驚訝,“清子,你為何會在這里?”
“梧化苑中甚是吵鬧,難以入眠,我便來這清凈之地散散心。”清子輕笑道,掩住內心的不安與忐忑,“你們來此又是何故?”
“方才杜太醫于太醫署遇害,我們追著兇手來到此處,見他們逃竄進了普世殿。”墨雨的長劍尚未歸鞘,想來姑姑受傷,必定是因為和墨雨有過一場打斗,
“杜太醫死了?”清子內心一堵,眉頭緊皺,心中難過,背脊已是涼透。
“慕容姑娘一直在此處,可有見到兩個黑衣人?”墨雨繼續問道
清子定定神,“未曾見到。”
仁杰皺皺眉,看著清子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懷疑,隨即環顧四周道,“墨雨,去佛像后查看。”
清子心里一緊,側身擋住墨雨,道,“仁杰,這是不信我?”
仁杰不言,雙眼定定看著清子,不復平日里的溫柔眷戀,取而代之的是嚴肅、復雜。那樣的眼神清子曾見過,曾見過許多許多次,每一次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昔日他拉著她的手怒問道她是不是兇手時,他親手將她關進大牢審問緣由時,他三番四次駁回皇上要釋放她的美意時,他的眼就如此刻一般,扎得清子的心生生的疼。
清子低下頭,只覺眼睛酸澀,一時失神,墨雨已越過她徑直走向佛像,空無一人,向仁杰搖頭示意。
仁杰看向清子,眼神稍微柔和,拉住她的手道,“清子,夜深了,我送你回梧化苑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