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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簾一直不曾掀開，舉目望去，模糊間里面的人兒似乎很美，桃腮杏目，貝齒紅唇，只是這美極的五官，看起來卻了無生氣，仿佛是冷宮畫卷，身處貴地，卻滿面蕭索。

洛塵盯著她彈箏，卻因為是個音癡，始終聽不出好賴。

再看青冥仙君，手指扣在桌上打著拍子，似乎陶醉其中。

半柱香的功夫，一曲終了，臺下叫好聲四起，如雨的銀子扔進池塘，那女子起身做禮，片刻未留，直接晃身進了后臺。

青冥仙君揚手叫來老鴇，耳語幾句，老鴇先是面露難色，復又狠心叫洛塵起身，一行三人上了二樓。

這房間很大，角落的高幾上擺著朱砂玉蘭和金葉含笑。外間花廳北面是一個寬闊的硬榻，榻上鋪了嬌梅錦的軟墊，還放著一張墜了玉墜流蘇的古箏。

老鴇去了內間，不多時帶方才彈箏的姑娘出來，接過仙君給她的兩個玉葫蘆掩門告退。

那女子款款落座，穿了淺綠色蠶絲直襟越羅罩衫，絳紅色六合同春畫箔裙，一頭烏發挽成盤恒髻，只戴一支點翠華勝，素雅又端莊。

青樓女子打扮得這樣有分寸，實在是難得。

室內沉悶片刻，女子臉上有幾分嬌羞道，“二位公子該是知道的，我從不結交客人，媽媽也從未逼迫于我，方才她卻為了公子破例，我本疑惑，現下見到二位儀表堂堂不似普通登徒子，我可是了然，公子……是還想聽小女子彈上幾曲么？”

這等美人軟言細語擺在眼前，洛塵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可青冥仙君眼中卻顯出失望來，他默默半晌道，“我本是要尋精通箏藝之人，方才隔著紗簾未看清姑娘面貌，現在看來，姑娘并非我要尋之人。”

這本是尋常的話，可那女子卻似得了莫大的羞辱，帕子把手指纏得慘白，眼中也泛起淚光，“公子的意思……是我彈得不好？還是我相貌丑陋？”

洛塵急著想替他分辯，剛張嘴說，“

姑娘你誤會了……”，青冥仙君就狠狠瞪過來一眼。

洛塵這才想起她最善于當一根攪屎棍，他定是怕她壞了好事。

青冥仙君溫和道，“姑娘誤會了，你人美琴藝好，是在下見過的翹楚，只可惜姑娘不是我要尋的人……敢問姑娘，這里除了你，還有沒有會彈箏的？”

女子神色猶疑，青冥仙君從懷中掏出一個碧綠通透的翡翠貴妃鐲遞過去，女子接過卻并未細細查看，順手扔進一旁的梳妝匣子里，撞得里面的各式珠寶一陣叮當亂響。

“我看二位公子不是心惡之人，就據實想告，此前這萬花樓的確有一個會習箏的女子，叫做千蝶，我與她對比，就是相形見絀，不知她是不是公子要尋之人。”

“那……她現在何處？”

女子眼神黯淡下來，“她死了。”

洛塵一口玫瑰膏噎得直翻白眼，順了半天茶水才算揀回一條命。

“怎么死的？”仙君也很意外。

“說來話長，有些事我是聽這里的姐妹說的，也不知是不是具體實情。”

仙君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但說無妨。”

“我聽說千蝶與我一樣只賣藝不賣身，媽媽對她也甚是喜歡，三年前千蝶與姐妹們一同踏春，去西郊摘花做茶，恰巧就遇到了這城里的一位黃老爺，按說那黃老爺年歲已近不惑，模樣又不俊朗，可不知怎的二人就看對了眼，那時盯著千蝶的男人很多，為避免夜長夢多，黃老爺沒多久就替千蝶贖身，安排了一處外宅給她住。”

洛塵靠近去問，“外宅？那黃老爺已有家室？”

女子微微一笑，“姑娘說的是。”

洛塵有些不自在，原來這里面，人人都將她看穿。

女子拿扇子扇了幾下，眼睛失神地看向窗外遠方，“我們都以為她過得不錯，媽媽也因為對她的喜愛，愛屋及烏對我也格外關照，這萬花樓的姑娘們更是以她為榜樣，巴望著能尋個好去處，可是不到半年，黃老爺的夫人發覺此事，便把千蝶接到了黃府，又過了不到半年，就聽說千蝶死了，至于死因，黃府傳出來的消息是失足落井，可樓里姐妹都說，那黃夫人是個妒婦，定是她害死了千蝶。”

女子因妒生恨，繼而手辣摧花，這事情戲文里常有，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若非取材于實質，又怎會時時催人淚下。

想那黃夫人敢明目張膽動妒，背后定有一個實力強大的娘家撐腰，這樣的女子又怎會白白承受人前光鮮，人后落淚的滋味。

千蝶讓她流淚，她就讓千蝶流血，這般滋味，可會好受？

女子恍惚了許久，站起身來，用帕子遮了頭臉，站在窗前的日光下，“不知是千蝶冤魂不散還是那黃夫人做了虧心事就怕鬼叫門，那以后黃府稀奇古怪的事就一樁接著一樁，據說近日又在城墻貼了告示，求人去捉妖，二位若是真有興趣，可到東城門的城墻那里去打聽一下。”

她才言罷青冥仙君就起身拱手，“多有打擾，那在下就告辭了，還要多謝姑娘據實相告。”

這沒有過渡的告辭打得人措手不及，那女子也是一愣，“二位……這就要走？不坐下來喝兩杯么？”

只見青冥仙君端起面前茶盅連喝兩杯，“多謝姑娘美意，后會有期。”

女子的臉僵得像塊冰，洛塵趁她哭出來之前忙轉身與仙君一同出門，聽她在背后一聲落寞長嘆，“哎！”